衣帽间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白貂毛，那些貂毛又密又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和她第一次去京华台吃饭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但不是原来那件，原来那件在国贸大平层，这件是新的。

宁栖迟站在那件大衣前面，手指攥着等等的毛，攥得等等扭了一下，但没有叫。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

她转身走向娃娃屋。

那扇门也没关，灯亮着。

玻璃柜是新的，三面墙都打了顶天立地的玻璃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坐着迪士尼的娃娃，米奇米妮、唐老鸭黛西、小熊□□跳跳虎、小美人鱼、贝儿、灰姑娘、睡美人、乐佩、艾莎安娜。

不是她搬走的那一批。

宁栖迟站起来，走出娃娃屋，走进卧室。

梳妆台上摆满了深蓝色的首饰盒，盒子上印着白色的logo，Tiffany、Cartier、Van Cleef&Arpels、Bvlgari——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蓝色的、白色绸带从盒子缝隙里垂下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山。

都是没有拆封的，她也知道会是谁买来的。

宁若清。

梳妆台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红色的首饰盒，不是深蓝色的，是大红色的，上面没有logo，只有烫金的字——“岁岁平安”。

她打开，里面是一块平安锁。

纯金的，沉甸甸的，锁面上刻着缠枝莲纹，纹路细密精致，像用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锁的下面坠着三个小小的铃铛，她拿起来轻轻摇了摇，叮铃铃，叮铃铃，声音脆脆的。

像冬天里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被风吹动了、撞在一起、碎了、碎成一地的碎冰、捡不起来、但声音还在耳边，叮铃铃，叮铃铃。

等等从她脚边跳上梳妆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只红色的首饰盒，盒子里还躺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不是大的那枚，是小的，和等等的体型一样小。

也是纯金的，锁面上也刻着缠枝莲纹，也坠着三个小小的铃铛。

等等用鼻子闻了闻那枚小小的平安锁，打了个喷嚏，然后蹲在梳妆台上，蓝眼睛眯着，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不走了。

宁栖迟把小的那枚放回盒子里，把大的那枚握在手心里，平安锁是凉的，纯金的，沉甸甸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小块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化开的、但她拿久了就会被她的体温捂暖的蜜。

她转过身，宁若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气，白气遮住了她半张脸。

宁栖迟在看她脖子上的平安锁，在看她锁骨窝里那三个小铃铛。

“妈。”宁栖迟叫她，声音是哑的，哭了太多次，哑了。

宁若清走进来，没有回答，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枚平安锁从她手里翻过来。

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栖迟”。

她翻过来，刻着“平安”。

锁的下面，那三个小铃铛的最中间那颗，内侧刻着两个字——“等等”。

等等从梳妆台上站起来，走到宁若清手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喵了一声。

苏栢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围裙还没解，上面印着那只卡通鸭子。

他还端着那杯茶，放在梳妆台上，放在那些深蓝色的首饰盒旁边，放在那盏水晶吊灯的碎光里，然后端起宁栖迟喝了一口的杯子走回去，走到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被一楼客厅的安静吞掉了。

宁栖迟低着头，眼泪掉在平安锁上。

眼泪是热的，落在纯金上，凝成了一颗一颗小小的、圆圆的、亮晶晶的水珠，水珠顺着锁面的纹路往下滑，滑到铃铛上，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等的耳朵竖了一下，她没有听错。

她抬起头，宁若清还在看她，手还停在平安锁上，手指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放在那枚纯金的、沉甸甸的、锁面上刻着她名字的平安锁旁边。

宁栖迟握住宁若清的手。

宁若清的手是凉的，干燥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的手是热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八克拉的粉钻，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粉色的光，光落在宁若清的手背上，落在那片薄薄的、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皮肤上。

她们没有拥抱。没有说“我爱你”。

但平安锁戴在她脖子上了，铃铛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