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在家里住了一天半天。
从周六晚上到周日傍晚,她算着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时间不听话,越攥紧跑得越快,像她小时候抓不住的蝴蝶,翅膀从指缝间溜走。
她在壹号院赖着不走,苏栢池就给她做了一顿又一顿的饭。
周天早上是白粥配小菜,周天中午是红烧肉加糖醋排骨,周天晚上是清蒸鲈鱼加松茸鸡汤。
等等在壹号院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她以前常待的窗台,不是苏栢池的膝盖,是宁若清的膝盖。
宁若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等等就蜷在她腿上,蓝眼睛眯着,呼噜声大得像一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转得不快,但风声嗡嗡的,整间客厅都能听到。宁栖迟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养了等等这么多年,宁若清最多伸手摸一下等等的头。
但现在等等趴在她腿上,她的手指插在等等的白毛里,没有抽走。
周日傍晚,宁栖迟正窝在沙发上打盹,等等在她怀里蜷成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团,蓝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她的小臂上。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她没看进去,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苏栢池在准备晚饭。
门铃响了。
宁栖迟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她知道是谁。
除了他,不会有人在周日的傍晚来壹号院按门铃,不会有人带着一身雪松香氛的味道走进这扇门。
裴争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不是小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了一路、筛到他肩上不肯停的那种雪。
他的头发没有梳成背头,垂着,额角那缕碎发垂在眉尾,被雪打湿了一点点,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里提着两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没有logo,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裴争渡,你来了。”
宁栖迟从沙发上跳起来,等等被她惊了一下,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玄关蹲下来,蓝眼睛瞪着门口,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竖得笔直。
她跑到他面前,身后宁若清端着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苏栢池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着,锅铲还握在手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裴争渡身上,但他没有看他们。
他在看她。
看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
她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雪花落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一碰就化了,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滑到她掌心里,凉丝丝的。
她问他手里提的是什么,他说是给苏栢池的酒和给宁若清的茶。
她踮起脚尖凑过去闻了闻,纸袋没有封口,她闻不到酒的味道也闻不到茶的味道,但她闻到了他身上雪松香氛的味道,冷冷的,清清的。
和她围巾上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但现在又浓了。
因为他来了。
他带着这个味道走进了壹号院。
苏栢池走过来,从裴争渡手里接过纸袋,放在餐桌上。
“来了就坐,饭马上好。”苏栢池说。
他转身回了厨房。
宁若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裴争渡把纸袋递给苏栢池之后,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白色的,没有字,递给宁若清。
“是父亲让带给您的”。
宁若清了然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把它放在茶几上,放在那盆白色的蝴蝶兰旁边。
开饭了。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那盆白色的蝴蝶兰上,落在苏栢池做的六菜一汤上,落在裴争渡那件黑色大衣的肩上。
雪化了,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像几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干透的花瓣。
宁栖迟坐在裴争渡旁边,眼睛看着他。
苏栢池把那瓶酒打开了,倒在裴争渡的杯子里,酒是深红色的,在杯壁上挂杯,像眼泪一样往下流。
裴争渡端起来,不是喝,是敬苏栢池。
他的手腕在灯光下露出来一截,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血管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血,血是红的,和那杯酒一样红。
宁若清的茶杯里泡的是裴争渡带来的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浓得像蜜,杯口冒着白气,白气袅袅的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跟裴争渡说茶不错。
裴争渡说您喜欢的话下次再带。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得体,像两个谈判桌上的对手在签完合同之后闲聊。
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试探,但谁都不打算先收手。
饭快吃完的时候,宁若清放下筷子。
没有端茶杯,没有看苏栢池,没有看宁栖迟。
她看着裴争渡。
裴争渡也放下了筷子,他在听。
“初六。婚礼。那天是吉日,你们的婚期定了。”宁若清的语气平淡。
初六。
六六大顺。
裴争渡说好。
重新提起这件事,宁栖迟又开始变得兴致缺缺,用筷子戳着饭,没有吃。
吃完饭,宁栖迟去楼上换了衣服。
车开出壹号院的时候,北京的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细细密密的小雪,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从灰黑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整条长安街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