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宁栖迟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把那枚八克拉的粉钻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她把它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抽屉里铺着灰色的丝绒,戒指躺在上面,和那枚银色的小平安锁并排靠着,一粉一金,一大一小,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她关上抽屉,转身走出衣帽间,脖子上换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钻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车停在公司楼下,旋转门擦得比镜子还亮。
她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大堂的空旷吞掉了,没有回响,没有回声。
电梯门开了,周砚站在里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侧身让她进去,问了一声“宁小姐早”。
她应了一声,从金色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到他低头翻文件,余光没有落她身上。
她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打开,回复,归档。
和每一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以为自己今天也会这样过去,回复邮件,整理资料,等裴争渡叫她进去,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等他看完说“嗯”或者“重做”,然后她出去改,改完再拿进来,再等他说“嗯,重做”。
但今天不一样,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裴争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黑色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看她,在看她面前的桌面。
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不是她这几天在跟的博雅的尽调报告,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文化艺术基金会·设立方案·宁栖迟”。
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项目。”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裴氏资本要成立一个文化艺术基金会,前期的市场调研、方案设计、团队组建,你来负责。这是独立项目,你一个人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要我来审核。从今天开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项目你做主,人你自己挑。从公司内部调,或者从外面招,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的每一步,都要我来审。方案、预算、人员、时间节点,全部过我这里。”
宁栖迟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抱在胸口,纸张是凉的,边角有些锋利,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想说自己不行但是不敢,他有要骂哭她。
他重新坐下开始看文件。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第二页是目标定位,第三页是组织架构,第四页是时间节点。
她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团队组建:负责人自行筹建。”
自行筹建。
她一个人,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要他审核通过,人自己挑,方案自己写,预算自己做。
她不知道怎么做,她连基金会的全称怎么写都不知道,文化艺术基金会,文化艺术,基金会,那些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开始打电话,先打给陈岚。
她以为陈岚会帮她,但陈岚在电话那头说“基金会是裴总直接管的项目,我不方便插手。
你可以去外面招人,或者从其他部门调,我给你推荐几个人,你自己联系”。
陈岚没有说不帮她,但陈岚说了“不方便”,看来这件事是裴争渡下令不许做的。
宁栖迟在便签纸上写下推荐名单,挂了电话。
名单有三个人,一个从研究部调,一个从交易部调,一个对外招聘。
她对着名单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她先去找研究部。推门进去,里面七八个人,都在忙。
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名单上那个人的工位旁边,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姓程,程越,陈岚推荐的,做数据分析的。
她站在他工位旁边他没有抬头,她在隔板上敲了两下他才抬起头来,看清她的工牌。
“宁小姐?”
“裴总批了一个文化艺术基金会的项目,我负责组团队。你被推荐了。有兴趣吗?”
程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打量,是评估,他看看她,看看她手里的文件,看看她站在他工位旁边、手指按在文件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看看项目计划书再做决定”。
计划书,她还没有写。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Word,光标一闪一闪地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怎么写。她学的是艺术史,写过论文,写过尽调报告,写过博雅的客户流失分析,她从来没有写过项目计划书。
“项目计划书”那几个字她认识,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她不知道应该先写什么。
她打电话给周砚问有没有模板,周砚很快发了一份到她邮箱。
她打开,是一份旧的项目计划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裴氏资本·文化产业投资基金·设立方案”。
她把“文化产业投资基金”改成“文化艺术基金会”,改完了看着那几个字,觉得不像自己的。
她对着那份旧模板一页一页地改。改到第四页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
她推门进去,裴争渡站在书柜前面,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看她,在看文件上的字。
“程越要看过计划书再决定。你写好了发给他,如果他同意,让他尽快到位。项目不等人。”
“计划书我还在写。”她的声音小了一点。
“效率太低。”
他放下文件,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写不完,留下来写。明天早上开会。参会人员你自己通知,会议室你自己订。你的项目,自己去跑。”
宁栖迟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订了明天早上九点的大会议室,通知了陈岚推荐的程越和交易部的另一个人。
她没有对外招聘,来不及了,明天就要开会,她连计划书都没有写完。
她回到办公室对着那份旧模板继续改,改到晚上七点,走廊的灯灭了,整层楼只剩下她和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星期二,早上九点,大会议室。
宁栖迟提前十分钟到,把打印好的计划书放在每个座位前面,一共四份。
她坐在长桌的一端,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今天没有穿白色的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精心收拾自己。
她只等到了两个人。
程越来了,交易部那个也来了。
第三个人没有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人间蒸发了一样。
宁栖迟没有等,她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不等了,我们开始。”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她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项目计划书。
第一页,封面,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裴氏资本·文化艺术基金会·设立方案”。
她站在屏幕前面,用激光笔指着上面的字。
“基金会定位为非营利性机构,主要资助当代艺术创作、青年艺术家培养、中外艺术交流项目。初始资金由裴氏资本注资,后续通过企业捐赠、慈善拍卖、社会募资等方式滚动发展。
组织架构设理事会、学术委员会、执行团队三级。理事会由裴总牵头,学术委员会邀请外部专家,执行团队是我们在座的几位。”
程越举起手。
“预算呢?非营利机构不代表不花钱,你的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花多少,怎么花,这些你写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