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翻到预算那一页,屏幕上的数字她算过很多遍,加过减过乘过除过,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从别的项目报告里抄来的、问来的、凑来的。
“初始注资裴总会批。后续的捐赠和募资靠项目本身的影响力来吸引。
预算表在这里,第一年的人员成本、场地租金、项目支出、行政费用,都在这个表里。”
交易部的那个叫宋如,是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女人,一直盯着屏幕没有看她。她翻到组织架构那一页,宋如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不需要表情的会议纪要。
“学术委员会的专家名单,你拟了吗?”
宁栖迟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份名单,五个名字,都是她在伦敦读书时知道的前辈、导师、学者。
“这些人,”宋如看着屏幕说,“你能请来几个?这都是行业大师,宁小姐有这个人脉吗。
请不来,你的学术委员会就是空的。空的学术委员会,基金会凭什么让人家捐钱?凭裴总的名字还是凭你写的这份计划书?”
宁栖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份名单五个人都是她在英国上学时候一半凭借宁家资源一半凭借自己艺术的优势认识的大佬,行业巨头,虽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帮这个忙,但是光是认识有联系,有资格见面这个机会就是很多人求不来的。
“我来联络,我有把握见到他们,联络过后再汇报。”她说话了。
程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她的目光和昨天在工位上看她时一模一样,是评估,是在看她值不值得他加入这个项目。
“你这份计划书,框架有了,细节不够。你写‘通过慈善拍卖筹集资金’,慈善拍卖谁来操盘?拍品从哪里征集?嘉宾名单谁定?场地、宣传、物流、保险,这些你一个都没写。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这样,裴总那边肯定过不了。”
宁栖迟站在屏幕前面,手指攥着激光笔,指节泛白。
散会的时候,程越收拾东西,宋如也走了。
程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计划书改完了发我一份。我考虑考虑。”
宋如已经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被走廊尽头的安静吞掉了。
宁栖迟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投影仪还开着,屏幕上还是她那份被指出无数漏洞的计划书。
她关掉投影仪,收拾桌上的四份文件,那两份没有被拿走,和发出去时一样躺在桌面上。
她没有扔掉,她带走了,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改计划书。
她先把慈善拍卖那一节拆开,拆成拍品征集、嘉宾名单、场地、宣传、物流、保险。
写拍品征集的时候她打电话给了陈叔,陈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栖迟,你妈妈上次跟我提过这个基金会,我愿意拿两幅画出来支持你”。
宁栖迟握着手机,她打开备忘录把“陈叔两幅画”记下来,记完了眼泪掉了一滴,很快,快到她没有把它擦干,让它自己干了。
她又打电话给了导师。
伦敦的晚上,导师接了电话,听她说完基金会的事,又说需要学术委员会的专家。
导师是业内有名的威望专家,是宁若清砸了很多钱才将宁栖迟砸到他门下的,导师倒是很喜欢宁栖迟。
导师那边提供了一些专家名单,备注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加上宁栖迟自己认识的她可以联系的大概在10个以上。
她接着写。
物流和保险,她打电话给博雅的物流供应商,对方问她的预算,她说基金会的新项目预算会稍后再报。
对方说等你有了具体的数字我们再谈。
她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物流保险,预算待定。”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一封邮件。
程越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计划书改完发我,我明天到岗。”
宁栖迟盯着这行字,她回了一封邮件,打字的手是抖的。
——“收到。欢迎,谢谢。”
打完这两个字,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
走廊是空的,她端着水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把水喝完,走回办公室继续改。
第二天早上,宁栖迟到公司的时候,程越已经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了。
背着电脑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说“工位在哪”。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了,他说他今天到岗。
她带他到项目部,项目部在八楼,走廊很窄,两边是玻璃隔间。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有几张空桌子。
程越把电脑包放在靠窗的那张桌上。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
“计划书你再发一份给我,我看完给你反馈。”他这是开始工作了。
她回到办公室,把改了好几天的计划书发给他。
不到一个小时他回了邮件,附件是她发过去的那份计划书,打开,满篇都是批注。
红色的字,密密麻麻,像被人用红笔在她的字上面画了一张网,网很大,把她的每一个字都罩住了,网眼很密,密到她的字只能从网眼里露出一点点。
够她看到他写的是——
“数据来源?”
“预算依据?”
“执行人?”
“时间节点?”
问号很多,句号很少。
她对着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改。
她打电话给博雅的市场部问慈善拍卖的行业数据,打电话给陈叔问拍品的估价区间,跑到财务部问基金会的财务流程。
改完第三版她发给程越,程越没有回邮件,直接到她的办公室来了。
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手里拿着她那份计划书。
纸张的边角被翻得卷起来了,上面贴满了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上都写着字。
他把计划书放在她桌上,翻到第一页。
“预算这里,你写的场地费是预估的,预估的依据是什么?”
宁栖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数字,是她打电话问来的、从网上查来的、从别的项目报告里抄来的。
她说依据在这里。
程越看了一眼那张纸,他说“那你把这些依据写进计划书里”。
她翻开计划书,在“预算”那一节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场地费依据XX艺术中心2024年对外报价预估,实际费用以签约时为准。”
加完了抬起头,程越还在翻。
他翻到第三页,翻到她写“学术委员会拟邀名单”的地方,停下。
名单上有5个人,是她保守的名单,至少她也要请来一半。
她导师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说导师已经同意了。
程越把计划书合上,还给她。
“计划书差不多了,可以给裴总看了。”
宁栖迟把这八个字放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好,等着给裴争渡看。
裴争渡看计划书的时候,她站着他坐着。
他翻页很慢,看到有批注的地方停下来,看完再翻。
他没有皱眉头,没有抿嘴角,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等着他开口,等他开口说“重做”。
他把计划书合上,推到她面前。
“去执行。”
宁栖迟伸手拿起计划书,纸张是温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过。
她把它抱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