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书通过的那天晚上宁栖迟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程越走了宋如走了整层楼只剩下她和他。
她盯着那份被裴争渡推回来的文件封面上的字还留在那里她的名字还印在上面像一枚钉在纸面上的拔不出来的钉子,但她不想拔了。
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回家。
从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
公司在上面家在下面中间隔着一条长安街隔着北京冬天的风隔着车窗上凝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她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那些灯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金子撒在黑色的幕布。
她只想回家躺在沙发上闭一会儿眼睛。
她的小组需要人。
程越到位了宋如拒绝了她说她手头的项目太多分不出精力。
宁栖迟没有强求她去研究部又跑了两趟从数据分析组挖了一个入行两年的男生,姓吴名字叫吴喻。
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问他愿不愿意来她的小组他说愿意。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跟着裴总的项目升得快。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那是她的项目不是裴总的,升得快不快她不知道。
她还缺一个人。
她需要一个人专门负责慈善拍卖的嘉宾邀约和现场执行。
她翻遍了公司内部通讯录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人愿意来。
她的项目太小了基金会刚起步预算有限人员薪资没有竞争力人家不愿意来是正常的。
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下面那圈乌青越来越深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宋锦瑟的号码。
“锦瑟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一个做活动执行的行不行。薪资不高项目周期长前期会很累。”
宋锦瑟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宁栖迟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果然在裴资本的手中,谁都没有特例,人我帮你找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天答复来了。
一个人姓顾单名一个姗字,二十六岁做过三年拍卖行的客户活动,现在待业在家。
宁栖迟约她面试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
坐下的时候包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宁栖迟问她为什么愿意来。
她说因为你缺人我缺钱。
宁栖迟又问她为什么上一份工作不干了。
她说老板不行天天画饼。
宁栖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她最后聘用了她。
人齐了四个人她程越,吴喻,顾姗,她的团队。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在追着他们跑追着计划书上的每一项条款跑。
慈善拍卖的拍品她需要亲自去找藏家一个一个地谈。
第一站陈叔答应拿两幅画出来支持她。
她登门拜访的时候陈叔的太太端了茶出来,她认识宁栖迟,她给她端了点心。
陈叔把那两幅画的照片发给她,让她回去写进拍品名录里。
她站起来道谢小跑着下楼。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第二站她联系了导师推荐的另一位收藏家,姓周,规模很大,她也认识,不过只是认识这位收藏家的小侄子,是一位纨绔子弟,在澳门赌场几年输的钱可以在北京买下好几套房子。
凭借他侄子的关系,她约在周二下午见面。
她没有带程越一个人去的。
周先生的公司在北京东边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前台带她进去等了一段时间,才等到他从会议室出来。
西装领带头发花白。
她递上基金会资料说想请他支持一幅画。
周先生看了一眼资料说:“你导师和我小侄子跟我提过你,但是这只是支持你见到我的理由,你得告诉我,你拿得准吗。”
意思她要做慈善拍卖她的拍品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基金会。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拿得准。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说:“宁小姐看来很自信,我捐一幅,具体哪一幅我让助理联系你。”
她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缩了一下。
她站在路边打车车没有来。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司机距离她还有一段路。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搓了搓手。
那天北京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吱吱响。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裴争渡的鞋在鞋柜旁边摆着鞋头朝外整整齐齐。
他回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只知道客厅的灯没有开,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光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流。
她没有去书房,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吧台的保温垫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的膜用勺子一碰就会破。
她看了那碗粥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喝。
她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慈善拍卖的场地还没有定,她打了三个电话一个说档期排满了两个说预算太低。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下来头枕着沙发的扶手,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上了。
好崩溃,崩溃的她好想自己垫钱补上资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到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地板上像一座钟在走。
她没有睁开眼她太累了累到眼皮像两扇生了锈的铁门她推不动了。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落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
面料是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氛的味道。
她闻到了那个味道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睁开眼。
裴争渡的手在她肩膀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她听到开门的声,关门的声。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了身上是一条毯子深灰色的羊绒的很大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
是书房躺椅上的那条她见过很多次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躺椅扶手上,她从来没有见他盖过。
她用手指捏了一下毯子的边缘羊毛蹭着她的指腹痒痒的。
那碗粥还在吧台上的保温垫上,碗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水雾凝成了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滑滑到底部在垫子上洇开一小圈湿漉漉的痕迹。
粥是温的不是凉的他热过一次。
她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喝完。
粥不稠米粒已经炖烂了软软的糯糯的没有什么味道,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进洗碗机。
走回沙发上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
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毯子还盖在身上。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清冽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亚麻布薄薄的透透的光从布的背面渗过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在那条深灰色的毯子上,分不清哪个是毯子哪个是光。
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她听到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不是炒菜是煎东西。
油在锅里滋滋响着。
她赤脚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裴争渡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了手肘。
灶台上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的鸡蛋蛋白已经凝固了,边缘微微翘起来蛋黄是溏心的还没有翻面。
他用锅铲轻轻铲了一下蛋白没有破。
她的脚步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的动作没有停,煎培根烤吐司,把蛋盛到盘子里然后把盘子放在岛台上推到她面前。
“吃。你今天要去找周先生拿画上午十点不要迟到。”
她坐下来。
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流到吐司上,吐司是烤过的边缘焦黄的。
她咬了一口吐司脆脆的碎屑掉在盘子上。
他站在岛台另一边喝咖啡没有看她。
她吃完了他放下咖啡杯。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不记得了。”她说了实话,回来的时候她累死了,根本没有心情去关注时间。
他只看了她那一眼,很短。
“你的项目你可以加班,但我希望你明白公司养你不是让你本末倒置的,你妈妈说过你身体不好发烧都要发大半个月你现在每天这样折腾真的发烧了项目谁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