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的车是在傍晚时分从国贸大平层驶出来的。
他没有让周砚跟着,自己开的车,黑色的迈巴赫穿过长安街穿过那些被雪覆盖的红墙和琉璃瓦,一路向东。
他没有告诉她他要来。
他从来不会告诉她他要来,他只会到。
车开到东三环的时候,周砚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裴争渡接起来,周砚汇报了一下公司的事,裴争渡听着。
同时,那块屏幕在北京城的中心,在每天有无数人经过的路口,在那些等红灯的间隙里抬起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红灯。
车停了。
裴争渡不经意抬起头。
看到了那块屏幕,那块屏幕很大,大到从下往上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眩晕感。
屏慕上的宁栖迟也很大,大到她的笑脸占据了整片夜空,大到她的睫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根根分明,大到她手里那把仙女棒的金色火花在她瞳孔里像碎掉的星河。
她穿着白色的大衣,领口的白貂毛托着她的小脸,她站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北京城上空的白山茶。
屏幕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北京明珠——NQC”。
NQC,宁栖迟。
第一眼,震撼。
漂亮,他脑子冒出来的。
这块屏幕太大了,大到她的漂亮像是放大无数倍,映在他的眼底。
他想起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锁骨露出来一点。
她没有戴那枚八克拉的粉钻,她说太重了。
他看着她把戒指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转身走出衣帽间。
绿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裴争渡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开。
那块屏幕在他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白色的点,消失了。
他没有直接去壹号院。
他掉头回了他在之前的私人公馆。
门开了。
他换了鞋走过走廊走进书房。
书桌后面的那面墙有一扇暗门。
那个房间很大,没有窗,但是水晶灯把里面映的金碧辉煌。
一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恒温保险柜。
保险柜里放的不是现金不是金条不是股权证书。
是他这些年从世界各地拍回来的藏品,不是公司的,是他自己的。
他打开保险柜,第三层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只木盒。
盒子是楠木的,没有上漆,木纹清晰可见。
他把它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不是翡翠,不是和田,不是他收藏的任何一种名贵玉料。
是一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玉。
白,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
是那种柔和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再被晨雾笼罩了一层的、说不清是白还是银还是灰的白。
玉的表面没有任何雕琢,没有山水没有人纹,没有他收藏的那些器物上繁复的纹饰。
它只是一块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很多年终于磨平了所有棱角、沉淀了所有杂质、只剩下它最本质的那一点白的石头。
他第一次见到这块玉是在苏富比的拍卖预展上,那年的香港还不太冷。
他从一堆展品中第一眼看到它,不是因为它最贵,是因为它最安静。
所有的藏品都在灯光下争奇斗艳,只有它躺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没有反光没有折射,像一块被冻住的雪。
最后的成交价已经是数不清的零。
他把它从托盘里取出来,翻到底部,看到一行编号。
他不知道这块玉之前的主人是淮,不知道它从哪条河流来,不知道它在地底下埋了多少年。
他只知道它应该在她那里,不是在他那个没有窗的暗室里的保险柜里。
他合上木盒,没有放回保险柜,拿着它走出书房。
他到了壹号院,后院的光线很暗,只有厨房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院墙上几盏壁灯的光落在那棵腊梅树上。
他在走廊拐角站住了,他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在黑暗里看到她的背影,奶白色的大衣裹着她小小的身体,她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等等不在她脚边。
她一个人。
他看到她手里亮起一簇火花,仙女棒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笑,笑得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那簇火花把她和周围的黑暗切开,她在光里,他在暗处。
他看着她用仙女棒在空气中画圈,那些光圈一个一个散尽,她再画再散再画。
她画了很久,久到他手里的木盒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来。
“裴争渡,你站那里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
她走近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烧完的仙女棒,铁棍的余温在冷空气里散尽。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木盒,问:“这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它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后院的灯光太暗,她转过身借着厨房透出来的光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一块玉,白得像雪,像她在壹号院院子里堆过的每一个雪人化掉之前最后留下的那一点白色。
她把玉从盒子里取出来,玉是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小块被她握住了就不会化的雪。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