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宁栖迟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没有下雪。
裴氏资本从今天开始放年假,项目停了她什么事都没有,她昨晚就回了壹号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月白色的真丝的,凉凉的滑滑的,贴着她的脸颊像一片被雨水打湿了的花瓣。
她不想起来,她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只想在这里在被窝里在壹号院在她从小长大的这张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等等从床尾爬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她把等等搂进怀里,等等的肚皮暖得像一个热水袋,贴着她冰凉的手指。
她的手指插进等等的白毛里,指尖碰到等等的皮肤,等等的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纱帘,壹号院的院子里那棵腊梅还开着,花瓣是黄的上面没有雪,冬天的阳光落在腊梅树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影子很淡,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等等蹲在她脚边,蓝眼睛瞪着窗外的那棵腊梅树,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弯腰把等等抱起来,等等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然后安顿下来,她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等的味道是暖烘烘的。
她下楼的时候苏栢池正站在灶台前,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七七醒了,饿不饿”。
她说饿了。
他给她盛了一碗白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把粥端到餐桌前坐下,等等跳到旁边的椅子上蹲着蓝眼睛瞪着她碗里的粥。
苏栢池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腌萝卜、酱黄瓜、咸鸭蛋,都是她爱吃的。
她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脆的咸的,在她的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腊月二十九,她继续窝在家里。
没有出门,没有化妆,没有换衣服,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从早待到晚。
她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整天的电视,从上午的综艺看到下午的电视剧看到晚上的新闻联播,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不想动。
等等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的叫着,她手指穿过等等的白毛一遍一遍的摸着,摸到等等不耐烦了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窗台上蹲着。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水晶吊灯没有开,那些手工切割的水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沉默着,像一场没落的雨。
宁若清下午从公司回来,看到宁栖迟窝在沙发上,她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下。
她只是端着茶杯坐到沙发的另一侧,翻开文件,杯口冒着白气,白气袅袅的升起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腊月三十,除夕。
宁栖迟起了个大早,不是她不想睡懒觉,是等等用爪子拍她的脸把她拍醒了。
等等的肉垫隔着被子按在她的鼻梁上,毛茸茸的痒痒的,她打了个喷嚏然后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等等的蓝眼睛正对着她的瞳孔,等等的耳朵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喵了一声,声音很大。
她伸手摸了摸等等的头,等等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然后从床上跳下去,蹲在门口等。
她下楼的时候苏栢池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放着好几只砂锅,红烧肉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
宁若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今天不是看公司的文件,是看晚上去老宅的菜单。
她每年除夕都会亲自定菜单,不是她做的,是苏栢池做的,她只是负责定。
哪些菜上桌哪些菜不上桌,哪道菜摆在哪位长辈面前,她都要过目。
宁栖迟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宁若清旁边,宁若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穿那件红色的,你衣柜里那件,去年你宋阿姨送你的。”
宁栖迟说“好”。
去年宋阿姨送她那件红色大衣的时候她试了一下就挂回去了,她觉得太红了,红得像血像火,红得她不敢穿。
下午三点他们从壹号院出发。
宁若清坐在副驾驶,苏栢池开车,宁栖迟坐在后座,等等留在壹号院了。
今天不带猫,老宅人多,等等怕生。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东三环一路向西,穿过长安街穿过那些被雪覆盖的红墙和琉璃瓦,开到了老宅。
宁家老宅在城西,不是裴家那种民国时期的青砖灰瓦,是后来翻新过的,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宁栖迟从小在这里过年,从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开始,从她还在宁若清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了。
老宅的客厅很大,大到可以摆三张圆桌。
长辈们已经到了,大伯母坐在沙发上喝茶,二舅母在帮忙摆碗筷,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宁栖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你是七七,你才过完生日,我去了。”。
宁栖迟笑了,“三叔公,是我”。
他握着她的手,“你奶奶年轻时候也这么好看”。
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鼻子酸酸的。
年夜饭摆在正厅,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宁栖迟坐在宁若清旁边,苏栢池坐在宁若清另一边。
菜是苏栢池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和她每年吃到的一模一样,和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样。
傍晚,客厅里那棵圣诞树已经堆好了。
不是圣诞树,是Money Tree。
从宁栖迟十三岁那年开始,每年除夕长辈们都会用一捆一捆的现金在客厅里堆出一棵比她还高的圣诞树。
宁家只有一个女孩,从她出生那天起,所有人就等着她长大,等她从收红包的年纪长到Money Tree的年纪。
十三岁那年大伯母说“七七大了,可以堆树了”。
那年的树很小,只到她腰那么高,捆数不多,每捆一千块。
她站在那棵小树旁边拍了照,发朋友圈说“我长大了”。
下面有人评论“你家还缺女儿吗。”
后来的每一年树都在长高,从她的腰长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长到她的头顶,今年已经比她高了,高到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树顶。
捆数从十几捆变成几十捆,每捆从一千变成一万,大伯母说你妈妈今年从银行取了好几捆,后备箱都没装下。
宁栖迟站在那棵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红色的钞票,一捆一捆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些钞票的颜色不是红的,是金的是暖的是她在冬天里能看到的最亮的光。
地基是外公外婆放的,外公九十二了,拄着拐杖站在树前面,他数了十捆放在最下面外婆在旁边帮他扶着拐杖。
她的手很稳,她的眼睛看不清了,她说“七七你过来”。
宁栖迟走过去,外婆把手放在她脸上,手掌是凉的皮肤薄薄的,骨节微微变形。她摸着她的脸摸了很久,“七七瘦了”。
她放下手,把那几十捆现金推到大树最底下,“这是外公外婆的”。
大伯母和二舅母也过来了,大伯母叠了六捆叠成一个塔放在树的中层,二舅母叠了八捆放在旁边。
大伯母还说:“你明年要多叠点,不能被比下去”。
二舅母说:“是是是,七七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拌了几句嘴,宁栖迟在旁边笑了,笑得没有声音。
宁若清和苏栢池的现金是最后放上去的。
宁若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字,厚厚的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