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开信封把里面的钞票一捆一捆的拿出来,她数了十捆,比去年多,放在树的最上面。
苏栢池从大衣口袋里也拿出一个信封。
宁栖迟帮他叠好了放在她妈妈那捆的旁边,两捆并排,一捆是宁若清的一捆是苏栢池的。
比去年多,比别人多。
树堆好了。
客厅的灯全亮了,水晶吊灯开着,碎光落在那些红色的钞票上折射出金黄色的光。
树顶上放着一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是二舅母放的,盒子旁边是一只香奈儿的白色纸袋。
树底下堆满了各种奢侈品品牌的购物袋,LV、Gucci、Prada、Fendi,是家里的亲戚们从各地带来的。
他们看到那棵树觉得树上应该挂点东西,于是每年都会拎着一大堆袋子过来。
宁栖迟站在那棵比她高的树旁边。
宁若清举起手机,取景框里看到宁栖迟穿着那件红色大衣站在那棵红色的树下,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人站在红色里,红色下面是金色,金色下面是她的笑。
不用修图,不用调色,她的脸在那些光里就是最好看的。
她发了朋友圈,没有文案只配了一个爱心的符号。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
“每年都要被你的Money Tree闪瞎眼”
“七七新年快乐”。
“今年这棵比去年高”。
“你家长辈还缺孙女吗”。
她看着那些评论笑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年还会有的,后年也会有的。她会长大,树也会长高。
她不知道这棵树能堆多高。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等等不在她脚边。
她掏出手机想给裴争渡发条消息,他今天也会回老宅吃饭,那个狼窝虎口的地方。
删删减减还是只发了一句,“除夕夜快乐,吃饭了吗。”
他没回,他不会秒回。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她想他一个人在那里。
此时,裴争渡刚打开国贸顶楼的门。
裴争渡是从裴家老宅出来的。
不是吃完了饭出来的,是没吃就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裴衍在,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茶凉了,没有续。
亲戚们已经到了,依旧是还没开始吃,老爷子还没出来,已经开始呛,围着裴争渡进行了一场窒息的围剿。
每年都这样,今年不一样,他转身走了,大衣没有穿上只拿在手里,皮鞋踩在老宅的地板上。
二婶在身后装模作样地说““争渡你不吃饭了”,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玄关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穿上了大衣,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裴家老宅回到国贸大平层,一路上长安街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
路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奶油的颜色,他一个人开车,车里没有放音乐,没有开广播,只有引擎的细微声响。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看着街道是空的。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走廊的灯没有开,整栋房子是黑的。
他换了鞋,皮鞋放进鞋柜,他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走过走廊走到客厅,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盆绿萝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他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阿姨走之前准备好的菜,保鲜膜封着,一盒一盒的。
他没有拿出来,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根葱。
灶台的火打开了,蓝色火焰舔着黑色的锅底,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蛋白在油温中迅速凝固,边缘微微翘起来。
他用锅铲翻了一下,蛋黄没有破,完整的,金黄色的。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持着筷子在锅里搅动。
面条煮好了。
他盛进碗里,卧上煎蛋,连葱花都没撒。
他把碗端到餐桌,坐在那个平时宁栖迟坐的对面。
他吃了。
面是烫的,煎蛋的边缘脆脆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会流出来。
他不知道这碗面咸不咸,他只是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哗哗的冲在碗上。
他洗完走进书房,打开了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书桌后面翻开文件,明天要看的,后天要看的,初八开工以后要看的。
他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下,他低下头开始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像沙,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还没有人踩过。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宁栖迟”。
消息只有一行——“除夕快乐,你吃饭了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隔了一会,他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继续看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他一个人,在北京的除夕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