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年夜饭过后长辈们开始打牌。
大伯母二舅母苏栢池和宁若清坐在牌桌前,苏栢池洗牌的手很快,牌在他手指间翻飞。
宁若清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气,她很少打牌,她只看。
三叔公坐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宁栖迟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苏栢池站起来,“七七,你来,我去看看汤”。
她坐在苏栢池的位置上,牌在她手里她不会打,大伯母说“我教你”。
二舅母怼她:“你别教她了,你打牌也不行”。
大伯母瞪了二舅母一眼,宁栖迟笑了。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输了,大伯母帮她付了钱。
她看着大伯母从口袋里掏出现金,那叠现金从口袋里拿出来。
这场仗是大伯母输了,二舅母赢了,赢的钱是大伯母掏的。
大伯母说:“明年再赢回来”。
宁栖迟看着大伯母把那些钱塞回口袋。
她想明年大伯母还会赢的,因为她每年都会赢,不是因为她牌打得好,是因为她输得起。
宁家的女人都这样,输得起也赢得起。
跨年的时候宁栖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
全北京的烟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点亮着,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碎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许愿,她的愿望已经在那棵Money Tree底下被那些红色钞票压住了。
等等不在,她不能抱着等等。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裴争渡的消息她看见了,她在零点的时候回了他
“新年快乐。”
她站在窗前等着他的回复,等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她用手指点了一下亮了,再暗了再点亮。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像沙。
她不知道他在那座空荡荡的平层里有没有看到窗外的雪。
跨年的钟声敲过之后老宅的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牌桌散了,大伯母打着哈欠上楼,二舅母扶着三叔公回房间,阿姨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苏栢池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到宁栖迟面前,“七七,喝完汤去睡”。
汤是松茸鸡汤,汤色清得像泉水,上面飘着几颗金色的油珠。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整个人都暖了。
她端着碗走到窗前。
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北京的夜空恢复了除夕夜该有的安静,只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裴争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新年快乐”,他还没有回。
她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拨了他的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进深潭。
接起来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她听到他那边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碗筷碰触的声音,没有人声。
“裴争渡,你不在裴家老宅吗?”
“嗯。”
“你在干嘛。”
“看文件。”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年三十他在看文件,资本家。
窗外偶尔还会炸开几朵迟放的烟花,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
她的碗搁在窗台上,鸡汤的热气还在冒,白白的,一缕一缕,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你看到窗外的烟花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窗在另一边。”
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个房间。
她只知道他那边没有烟花,只有雪。
雪在那么安静地下,他在那么安静地坐着。
“裴争渡,你走到窗边。”
他没有动,她听到他那头没有脚步声。
她等了一下。
“裴争渡,你走到窗边,我带你看看我这里的烟花。”
她听到脚步声了。
他走到了。
“看到了吗。”她问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没有。你的烟花在哪。”
她笑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最后一朵烟花刚好灭了,连尾巴上的碎光都散了。
她对着听筒说,金色的,很大一朵,从地面升起来,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无数颗星星,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雨。
她说红色的也有,好几朵,排成一排,一朵接一朵地炸,声音很大,她在窗户这边都听到了。
她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空彻底安静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
他在听,他没有戳穿她。
“新年快乐,裴争渡。”她说出来了。
对着听筒,对着他,不是发在消息里的那四个没有温度的字。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久到她以为他那边的信号断了。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和他的声音在电波里从国贸大平层传到她耳边。
她问:“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