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栖迟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纱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白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散在枕面上的墨色长发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九点四十七分。
他中午来,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坐起来,等等不在,颈窝是空的,她的手指在自己的锁骨上搭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纱帘。
雪还在下,不是昨夜的细细密密,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从天幕上倾泻而下落在院子里那棵腊梅树上,花瓣被雪压弯了枝头。
她跑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手指从衣架上划过去。
她的手在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上停了片刻,抽出来,又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阔腿裤,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她那双白色的短靴。
她站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涂了口红,那种淡淡的像樱花花瓣一样的粉色,涂完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她今天很想笑。
她下楼的时候苏栢池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羊绒衫滑到她的裤子,“七七,今天有人来”。
宁栖迟愣了一下,“嗯,裴争渡中午过来”。
苏栢池点了点头,“菜够”。
他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地冲在青菜上,菜叶在水流里翻了个身。
宁若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口冒着白气。
她看着宁栖迟,“他几点到”。
宁栖迟说“中午”。
宁若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宁栖迟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等不在,她只能抱着抱枕。
她的手指在抱枕的边缘画着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画到第四个圈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裴争渡的对话框,昨天发的那条地址还在。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裴争渡的消息——“到了。”
宁栖迟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来了”。
她穿上大衣,奶白色的,领口没有貂毛,但领子很高,高到可以包住半张脸。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没有缩。
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雪,她的脚印踩上去一个一个小坑。
院墙的铁艺大门外面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是京A·8个1,六个1排在一起,明晃晃的。
后备箱开着,司机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一盒一盒,摞在门口摞成一座小山。裴争渡站在车旁边,穿着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的头发是背头,额角那缕碎发垂在眉尾被雪打湿了一点。
宁栖迟跑到他面前,她的鞋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她的笑从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你来啦”。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鼻尖被冷风吹红了嘴唇上的口红还是早上涂的那层淡粉,被她咬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嗯。”他说。
司机从后备箱搬出最后一只箱子,关上后备箱,他看了宁栖迟一眼说:“宁小姐新年快乐”,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宁栖迟低头看着门口那堆成小山的礼物,箱子摞箱子盒子叠盒子,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买了很多,多到苏栢池和几个叔叔搬了几趟才搬完。
“你买这么多干嘛”。
他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红色的信封,金色的字写着“新年快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信封是厚的,里面不是一张是厚厚一沓。
她没有拆,把它攥在手心里。
她带他走进院子,青石板路上的雪被她的脚印踩出了一条路,她的脚印在前面他的脚印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前面,他踩着她的影子走。
苏栢池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宁若清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争渡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他的大衣肩上落满了雪,他没有拍掉。
“苏叔叔,宁阿姨,新年快乐”。
苏栢池点了点头,“进来,外面冷”。
宁若清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口没有系紧,围巾也没戴,脖子露在外面,她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先喝口茶暖暖”。
裴争渡接过茶杯,杯壁是温的,茶汤是琥珀色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宁若清在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也没有看。
宁栖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她笑了。
宁栖迟拉着裴争渡从后院回到客厅的时候,大伯母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了。
她的位置正对着客厅的入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气,她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杯口落在裴争渡身上,从上到下从大衣的领口到皮鞋的鞋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看着他那件黑色大衣的肩线,看着他那条深灰色领带的结扣,看着他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
裴争渡站在客厅中央。
宁栖迟站在他旁边,她能感觉到他大衣袖口擦过她手背的那一下很轻。
大伯母放下茶杯,她站起来走到裴争渡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不是普通的红包,比普通的大一号,红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龙凤呈祥,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
“争渡,第一次见你,新年快乐。这是大伯母给你的,不要推辞。”
她把红包塞进裴争渡手里。
裴争渡低头看着那个红包他的手指在红包边缘停了一下,“谢谢大伯母”。
大伯母看着他笑了一下。
二舅母从餐厅方向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包,她的笑比大伯母的热闹。
她走到裴争渡面前没有先把红包递过去,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孩子真是一表人才,争渡是吧。”
裴争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舅母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新年快乐”。
他接了,说了“谢谢二舅母”。
二舅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七七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
宁栖迟在旁边反驳:“二舅母,我没有被惯坏”。
二舅母没理她。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大伯母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裴争渡面前,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他的红包很大,很厚。
他把红包举到裴争渡面前,“你叫争渡”。
他的声音很大,耳朵不好使的人说话都大。
“这是我三叔公,他耳朵不好。”宁栖迟在旁边提醒。
裴争渡弯下腰接过红包,近了,近到三叔公能看清他的脸。
“三叔公,新年快乐”。
三叔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孩子,好孩子”。
他伸手拍了拍裴争渡的手臂,拍了三下。
外婆是最后过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大伯母想去扶她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九十二岁了,耳不聪目不明,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她的手碰到了裴争渡的手,摸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摸过去,像是在认人。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这孩子手凉”。
宁栖迟的外婆从口袋里拿出红包,不是新信封,是一个旧的手绣荷包,红色缎面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金线已经褪色了,鸳鸯的翅膀模糊了看不清纹路。
她把荷包塞进裴争渡手里,他的手握着那个荷包,缎面滑滑的,凉凉的,里面的红包不厚,但荷包的分量很重。
外婆的手没有收回去,她握着他的手,。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她说了,“这孩子真瘦。”
宁栖迟的鼻子酸了一下,裴争渡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外婆的掌心里没有抽走。
宁栖迟站在裴争渡旁边看着那些长辈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争渡你工作不要太辛苦身体要紧”。
“你以后常来,家里人多热闹”。
裴争渡的手从外婆的掌心里收回来,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凉凉的,不是暖的。
他把那份凉意握在手心里,没有让它在空气里散掉。
他把荷包和红包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荷包上有外婆的味道,旧布料旧缎面旧鸳鸯混着樟脑丸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