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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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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宁栖迟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纱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白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散在枕面上的墨色长发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九点四十七分。

他中午来,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坐起来,等等不在,颈窝是空的,她的手指在自己的锁骨上搭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纱帘。

雪还在下,不是昨夜的细细密密,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从天幕上倾泻而下落在院子里那棵腊梅树上,花瓣被雪压弯了枝头。

她跑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手指从衣架上划过去。

她的手在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上停了片刻,抽出来,又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阔腿裤,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她那双白色的短靴。

她站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涂了口红,那种淡淡的像樱花花瓣一样的粉色,涂完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她今天很想笑。

她下楼的时候苏栢池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羊绒衫滑到她的裤子,“七七,今天有人来”。

宁栖迟愣了一下,“嗯,裴争渡中午过来”。

苏栢池点了点头,“菜够”。

他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地冲在青菜上,菜叶在水流里翻了个身。

宁若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口冒着白气。

她看着宁栖迟,“他几点到”。

宁栖迟说“中午”。

宁若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宁栖迟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等不在,她只能抱着抱枕。

她的手指在抱枕的边缘画着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画到第四个圈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裴争渡的对话框,昨天发的那条地址还在。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裴争渡的消息——“到了。”

宁栖迟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来了”。

她穿上大衣,奶白色的,领口没有貂毛,但领子很高,高到可以包住半张脸。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没有缩。

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雪,她的脚印踩上去一个一个小坑。

院墙的铁艺大门外面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是京A·8个1,六个1排在一起,明晃晃的。

后备箱开着,司机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一盒一盒,摞在门口摞成一座小山。裴争渡站在车旁边,穿着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的头发是背头,额角那缕碎发垂在眉尾被雪打湿了一点。

宁栖迟跑到他面前,她的鞋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她的笑从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你来啦”。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鼻尖被冷风吹红了嘴唇上的口红还是早上涂的那层淡粉,被她咬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嗯。”他说。

司机从后备箱搬出最后一只箱子,关上后备箱,他看了宁栖迟一眼说:“宁小姐新年快乐”,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宁栖迟低头看着门口那堆成小山的礼物,箱子摞箱子盒子叠盒子,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买了很多,多到苏栢池和几个叔叔搬了几趟才搬完。

“你买这么多干嘛”。

他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红色的信封,金色的字写着“新年快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信封是厚的,里面不是一张是厚厚一沓。

她没有拆,把它攥在手心里。

她带他走进院子,青石板路上的雪被她的脚印踩出了一条路,她的脚印在前面他的脚印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前面,他踩着她的影子走。

苏栢池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宁若清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争渡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他的大衣肩上落满了雪,他没有拍掉。

“苏叔叔,宁阿姨,新年快乐”。

苏栢池点了点头,“进来,外面冷”。

宁若清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口没有系紧,围巾也没戴,脖子露在外面,她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先喝口茶暖暖”。

裴争渡接过茶杯,杯壁是温的,茶汤是琥珀色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宁若清在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也没有看。

宁栖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她笑了。

宁栖迟拉着裴争渡从后院回到客厅的时候,大伯母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了。

她的位置正对着客厅的入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气,她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杯口落在裴争渡身上,从上到下从大衣的领口到皮鞋的鞋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看着他那件黑色大衣的肩线,看着他那条深灰色领带的结扣,看着他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

裴争渡站在客厅中央。

宁栖迟站在他旁边,她能感觉到他大衣袖口擦过她手背的那一下很轻。

大伯母放下茶杯,她站起来走到裴争渡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不是普通的红包,比普通的大一号,红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龙凤呈祥,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

“争渡,第一次见你,新年快乐。这是大伯母给你的,不要推辞。”

她把红包塞进裴争渡手里。

裴争渡低头看着那个红包他的手指在红包边缘停了一下,“谢谢大伯母”。

大伯母看着他笑了一下。

二舅母从餐厅方向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包,她的笑比大伯母的热闹。

她走到裴争渡面前没有先把红包递过去,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孩子真是一表人才,争渡是吧。”

裴争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舅母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新年快乐”。

他接了,说了“谢谢二舅母”。

二舅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七七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

宁栖迟在旁边反驳:“二舅母,我没有被惯坏”。

二舅母没理她。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大伯母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裴争渡面前,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他的红包很大,很厚。

他把红包举到裴争渡面前,“你叫争渡”。

他的声音很大,耳朵不好使的人说话都大。

“这是我三叔公,他耳朵不好。”宁栖迟在旁边提醒。

裴争渡弯下腰接过红包,近了,近到三叔公能看清他的脸。

“三叔公,新年快乐”。

三叔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孩子,好孩子”。

他伸手拍了拍裴争渡的手臂,拍了三下。

外婆是最后过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大伯母想去扶她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九十二岁了,耳不聪目不明,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她的手碰到了裴争渡的手,摸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摸过去,像是在认人。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这孩子手凉”。

宁栖迟的外婆从口袋里拿出红包,不是新信封,是一个旧的手绣荷包,红色缎面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金线已经褪色了,鸳鸯的翅膀模糊了看不清纹路。

她把荷包塞进裴争渡手里,他的手握着那个荷包,缎面滑滑的,凉凉的,里面的红包不厚,但荷包的分量很重。

外婆的手没有收回去,她握着他的手,。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她说了,“这孩子真瘦。”

宁栖迟的鼻子酸了一下,裴争渡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外婆的掌心里没有抽走。

宁栖迟站在裴争渡旁边看着那些长辈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争渡你工作不要太辛苦身体要紧”。

“你以后常来,家里人多热闹”。

裴争渡的手从外婆的掌心里收回来,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凉凉的,不是暖的。

他把那份凉意握在手心里,没有让它在空气里散掉。

他把荷包和红包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荷包上有外婆的味道,旧布料旧缎面旧鸳鸯混着樟脑丸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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