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被苏栢池叫去厨房帮忙端菜。
苏栢池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松茸鸡汤。
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大伯母二舅母三叔公外婆苏栢池宁若清和宁栖迟她旁边的位置空着,裴争渡去洗手了。
她看着那个空位置,筷子已经摆好了碗已经盛好了汤。
汤冒着白气在白气里他走回来了,他坐下,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不是让是不小心碰了之后的条件反射。
他没有看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吃了,他咽了,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吃她碗里那根苏栢池夹给她的鸡腿。
鸡腿太大了,她咬了好几口才咬下来一块肉。
她把肉咽下去的时候抬头看到外婆正在慢吞吞地喝汤。
桌上坐满了人,昨天往宁栖迟碗里夹菜的,现在变成往她和裴争渡碗里夹菜,两个人的碗里全是菜。
宁栖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们家的规矩,不吃完不许走。”
她带着笑音,他知道她在胡扯,但是最后他碗里还是一样不剩。
吃完饭,亲戚们又开了牌局,宁栖迟扯了扯他的袖子,“走,我带你参观”。
她带他走到客厅那棵Money Tree前面,树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因为大伯母早上又添了几捆。
红色的钞票一捆一捆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金黄色的光。
树顶上那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还在,树下面那些奢侈品购物袋堆得比昨天还多。
宁栖迟站在树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钞票,她的眼睛在那些光里发亮,“这是我家人给我堆的,从十三岁开始每年都有”。
裴争渡看着那棵树,钞票一捆一捆的叠在一起。
他看到了树下面的影子,影子里有宁栖迟十三岁到现在每一年的笑。
她站在树旁边的时候嘴角是翘的,她站在那棵用钱堆出来的树旁边没有虚荣,没有炫耀,她只是很骄傲。
被爱是很骄傲的事。
他说“很好看”。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后院。
他一来,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上。
后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踩过,白茫茫的,像一张还没有人落笔的宣纸。
宁栖迟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雪,雪是凉的,凉的她的手指冻红了,她缩了一下没有放手。
她把那捧雪堆在地上,开始堆雪人。
苏栢池从前不太让她玩雪,她小时候体质弱,一玩雪就感冒,一感冒就发烧,一发烧就很多天。
苏栢池会在她趴在窗台上看雪的时候走过来,“七七,外面冷”。
她会说“我就看一眼”。
他会在她旁边站一会儿,然后把她拉走。
今天苏栢池没有来拉她,裴争渡来了。
苏栢池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窗户看着后院,宁若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宁栖迟蹲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
苏栢池走出厨房,走到后院门口,“七七,别玩太久”。
宁栖迟说:“知道了”。
他看着裴争渡,裴争渡站在雪地里,大衣没有系扣子,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看好她,别让她感冒”。
裴争渡说:“嗯”。
苏栢池转身走了。
宁栖迟堆了半天,雪人的身体圆圆的一团,头歪歪扭扭的放在身体上面,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头太大了,身体太小了,头歪向一边,像被人打了一拳。
累了半天堆出来个这玩意。
她的眼眶红了,急得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裴争渡,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和那个丑雪人,他的表情很淡。
“裴争渡,它好丑,你帮我堆。”
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堆雪,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具房,从里面拿了一把铲子。
他蹲在雪人前面用铲子轻轻削雪人的脑袋,削一下看两眼,再削一下再看。
宁栖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铲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雪人的脑袋圆了,他又削身体,从左边削一点从右边削一点,削到身体和头的比例看起来顺眼了。
他停下来,把铲子插在雪地里。
宁栖迟看着那个雪人,头圆圆的,身体圆圆的,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小东西。
她笑了。
苏栢池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和两颗纽扣。
他把胡萝卜递给宁栖迟,“鼻子”。
把纽扣递给她,“眼睛”。
宁栖迟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蛋的正中央,把两颗纽扣按在胡萝卜上面,雪人有了眼睛有了鼻子。
还是有点呆,但不像原先那么丑了。
她退后两步看了半天,“缺围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奶白色的,和她的大衣一个颜色。
她的手抬起来要解围巾。
“别动。”裴争渡说。
他的手比她快,他已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了。
黑色的羊绒的围巾绕在雪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垂在雪人的胸前。
宁栖迟看着那个雪人,黑色围巾衬着白色的雪,衬着那根橙色的胡萝卜和那两颗黑色的纽扣。
雪人在笑,她也在笑。
她不知道那个雪人像谁,她没有说,她掏出手机退后几步蹲下来,取景框里看到雪人站在雪地里,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
她的手指按下了快门,她没有注意到取景框的角落里他的手指也入了镜。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墨水痕迹,是他签字的时候钢笔不小心划上去的,没有洗掉。
那张照片里雪人站在中间,他的手指在右下角取景框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发朋友圈了。
没有文案,只配了一张照片。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
“这是你堆的雪人吗,好可爱”
“围巾是裴总的吗,好裴总的颜色。”
“那个手指是裴总的吧”。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裴争渡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他的围巾在雪人脖子上。
他的脖子空着冷风从大衣领口灌进去,他没有缩。
宁栖迟看着他,“你的围巾,会脏的”。
他说:“不要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雪人,围巾在那个不会觉得冷的东西身上,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围巾从雪人脖子上解下来,雪落了围巾上沾了雪水湿了一小块。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他的皮肤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凉碰到凉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从他颈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不要了,雪人会哭的。”
她笑了。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沾着雪,一朵一朵小小的白。
她的眼睛里有雪光有他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上。
她蹲下来继续堆雪人,添了两只耳朵,不像兔子不像猫。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裴争渡,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说:“嗯”。
她想了想,“叫它初一,今天大年初一”。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雪人笑,围巾在他脖子上,他站在她身后,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雪不会自己化。
苏栢池站在厨房门口,他透过窗户看着后院,宁若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看着宁栖迟蹲在雪地里,看着裴争渡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把铲子插在雪里,胡萝卜和纽扣在雪人脸上,围巾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