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苏栢池从后院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打火机，围裙还没有解。

他看了裴争渡一眼，然后看着宁栖迟，“七七，烟花到了”。

宁栖迟从雪地里站起来，她的裤子膝盖那里湿了两块，手套也不戴，手指冻得通红。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跑到苏栢池面前，“现在放吗”。

苏栢池说天黑再放。

宁栖迟跑回屋里换了一条裤子，把湿掉的那条扔在洗衣篮里。

她跑到客厅拉住裴争渡的手腕，“走，跟我去后院”。

她的手指冰凉凉的，隔着衬衫的布料他的手腕被她冰了一下，没有缩。

她拉着他穿过餐厅穿过厨房，厨房里阿姨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

后院的灯亮了，院墙上的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没有化干净的残雪染成了奶油的颜色。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烟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长方体的圆柱体的，红色的绿色的，引线露在外面像一根根细细的小尾巴。

苏栢池站在烟花旁边，宁若清站在他身后。

大伯母和二舅母也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裹着大衣。

三叔公耳朵不好没有出来，外婆腿脚不便也没有出来，阿姨扶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

烟花秀是苏栢池下午临时让司机去买的，不是提前准备的，是裴争渡来了之后他让司机跑了一趟。

他看裴争渡在后院站在宁栖迟旁边，他回到厨房拿起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买点烟花，晚上放”。

司机问买多少，他说多买点。

苏栢池弯下腰点燃了第一箱烟花，引线嗤嗤的冒着火星子，烧得很快，小火花顺着引线钻进纸筒里。

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发信号弹冲上夜空，砰的一声，在黑暗的天幕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碎成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往下落，在落地之前就灭了。

第二发紧跟着上去，红色的，比金色的更大，炸开的时候半边天都染红了。

第三发是绿色的，第四发是紫色的，一朵接一朵，一朵叠一朵，后院的天空在那些碎掉的光里明明灭灭。

宁栖迟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瞳孔里一朵一朵地开着花。

她转过头看着裴争渡，他站在她旁边，大衣没有系扣子，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他的脸被烟花的光照亮了，一下一下的，明明暗暗，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他没有走。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欠你的除夕夜烟花，还你了”。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天空。

烟花在头顶又炸开了一朵，很大，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在那一瞬间笑了，笑得像一团被点燃的篝火。

裴争渡看着她的侧脸，烟花的光在她的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暗着，睫毛的投影落在颧骨上，像画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了。

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什么没有听到。

大伯母站在厨房门口裹着大衣，仰着头看着烟花，二舅母站在她旁边。

大伯母说：“栢池今天怎么想着放烟花了”。

二舅母回他：“七七带了人回来呗，年轻人需要点浪漫的氛围”。

大伯母没有再问了，她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笑了。

宁栖迟仰着头，裴争渡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烟花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一朵是金色的，在夜空的最高处炸开，碎成无数颗细小的星星，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就灭了。

苏栢池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厨房。

宁若清跟着他进去了，大伯母和二舅母也回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宁栖迟和裴争渡。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上。

她蹲下来把那根已经燃尽的烟花筒从雪地里拔出来，铁皮是凉的，沾着雪水，她把那根烟花筒扔进了垃圾桶。

她拍了拍手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裴争渡，你的伴郎是谁”。

她的声音在雪声里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

“我没有见过你身边有什么朋友，你把时间都给公司了。”

他顿了一下，很短。

“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在上海，婚礼的时候过来。”

宁栖迟点了点头，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朋友，以为他的世界里只有助理、同事、合作伙伴、竞争对手，以为他不需要朋友。

她听了，问她：“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多，和你一样。”裴争渡说。

宁栖迟笑了，笑得没有声音。

她想象不出裴争渡和一个话多的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不回应，那画面太奇怪了，奇怪到她想亲眼看一看。

“他在上海做什么。”

“律师。”

宁栖迟点了点头，“那你伴郎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沉默就是默认。

“裴争渡，你一个伴郎，我这边有五个伴娘。伴郎不够伴娘多，出场的时候不好看。”

她想了很久，“我帮你找齐六个”。

他说“不用”。

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