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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温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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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栖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等的呼噜声从她腰侧传过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台忘了关的小风扇。

她以为自己在等他的消息,等到了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暗,不知反复了多少次,最后那一次暗下去,她没有再点亮。

她的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她的睫毛不再颤抖了,窗外的雪停了。

她在雪停的那个瞬间沉了下去,沉到梦里。

她是被院子里汽车引擎的声音惊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清冽的灰白色,等等已经从她腰侧爬到了枕头上,蓝眼睛眯着,尾巴搭在她的额头上。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裴争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那句——“你明天几点到”。

他没有回。

但楼下有引擎声。

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等等被她惊了一下,喵了一声从枕头上滚下去。

她跑到窗前拉开纱帘,院墙的铁艺大门外面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是京A·8个1,六个1排在一起,明晃晃的。

她转身跑出卧室,赤脚跑下楼梯,她跑到玄关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灌得她缩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围巾是深灰色的,还是她见过的那条,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卷起来的,卷得很紧,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几点到的。”

“刚到。”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

“我不常看微信。”

宁栖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皮鞋放进鞋柜。

他走过走廊走到客厅,苏栢池从厨房出来围裙系着,宁若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裴争渡站在客厅中央,把那卷纸递过去,不是递给苏栢池,是递给宁若清。

他的手很长,那卷纸被他握着中间,两头垂下来,垂到他的膝盖以下,打开会有多长,宁栖迟不敢想。

“宁阿姨,这是彩礼清单。”

宁若清接过那卷纸,她放在茶几上,她没有打开,她看着裴争渡,他的大衣肩上还有雪没有化,领口的围巾系得不紧,露出一截颈侧的皮肤,他的表情很淡。

宁若清说“坐”。他坐下了。

苏栢池站在旁边,宁栖迟站在楼梯口,头发还乱着。

她听不下去,跑上楼换了衣服。

下楼的时候苏栢池已经端了茶出来,裴争渡双手接过,杯壁是温的,茶汤是琥珀色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

宁若清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过了”。

苏栢池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再喝点,外面冷”。

裴争渡看着那碗汤,汤色清得像泉水,上面飘着几颗金色的油珠,花胶炖得软糯透明,他没有说不喝,他端起来喝了。

宁栖迟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卷纸。

宁若清还是没有打开,它躺在那里,卷得很紧,两头垂在茶几边缘,像一匹还没有铺展开的红绸。

她想象不出来那上面写了什么,她只知道彩礼清单不会这么长,除非不是一行,是好几百行,数千行。

她不敢想了,心跳得快快的,她现在知道了她在紧张什么,不是婚礼,是这个人带着一卷她不知道内容的彩礼清单坐在她家客厅里,她妈妈还没有打开,她爸爸在厨房里多炖了一碗汤。

他喝了,喝完那碗汤,苏栢池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茶几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

“彩礼是嫁妆的两倍”。

苏栢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宁栖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在筷子上紧了一下,她看着苏栢池,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裴争渡。

裴争渡没有说话。

“惊什么,七七,都是你的,彩礼嫁妆都是你的。”

苏栢池说完了转身走回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

她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低下头,把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咸的,甜的,她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她咽下去了。

宁若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口遮住了半张脸。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宁栖迟没有看到。

核对彩礼的过程很慢,宁若清终于打开了那卷纸,她一截一截地展开,铺在茶几上,纸很长,从茶几这头铺到那头还有多的,垂在沙发扶手上垂在宁栖迟膝盖旁边。

宁栖迟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零。

她不想数,她把目光移开。

宁若清看完了把纸重新卷起来,递给宁栖迟,“收好”。

宁栖迟接过那卷纸,纸是凉的,卷得太紧她的手指握不住,它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接住了,没有掉。

她把它抱在怀里,不知道放在哪里,放在那棵Money Tree旁边,它比树长。

吃完饭裴争渡站起来,跟宁栖迟说:“我朋友提前到了,航班改了,中午落地”。

宁栖迟愣了一下,“温鹤?他不是初五到吗”。

“改了。”他说。宁栖迟放下碗,“我跟你去接他”。

她跑去楼上换衣服,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围巾,奶白色的,她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围,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有缩。

裴争渡已经在车旁边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了,他握着方向盘,她看着窗外。

长安街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

机场高速很长,北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宁栖迟靠在座椅上,暖风开得很大,她的大衣领口立起来包住了半张脸,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拉到鼻尖下面。

“裴争渡,温鹤是你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

他顿了顿,“他以前不叫温鹤”。

“叫什么”。

“温筱鹤”。

宁栖迟笑了,笑出了声音,她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着。

他没有看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怎么这么好笑,为什么改名字”。

“当律师以后觉得温筱鹤不够严肃”。

“那温鹤就严肃了吗”。

“他说鹤比筱鹤严肃”。

宁栖迟笑得更厉害了。

机场到了,裴争渡把车停在到达层的停车场。

宁栖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

到达大厅里人很多。

宁栖迟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裴争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那三指的距离。

出口的玻璃门开一下关一下,每次打开都会涌出一批人,拖着箱子背着包抱着孩子,她不知道温鹤长什么样,她没有见过他,裴争渡没有给她看过照片,她不知道他高矮胖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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