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递过来最后一张纸,密密麻麻的打印体,她清了清嗓子,念了标题,“新郎宣誓词”。
宁栖迟在团扇后面屏住了呼吸,她把团扇举高了一些,高到只露出一双眼睛,连额头都被扇面遮住了大半。
温鹤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呼,“怎么这么肉麻”。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去,开始笑。
姓陈的推了推眼镜,念了几句,“宁栖迟你是我的宝贝”,自己先笑场了。
裴争渡从温鹤手里拿过那张纸,纸面上写着——“我裴争渡,从今天起,宝贝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难过就是我的难过,你就是我的心肝,你就是我的宝贝......”
温鹤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他不敢笑出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姓周的转过去假装看墙,姓陈的低着头在地板上找蚂蚁。
裴争渡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但他在念“宝贝”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层冰裂了一条缝。
宁栖迟听到了,她的耳朵在团扇后面红得像要滴血。
他念“宝宝”的时候挺了,她以为到此为止。
他继续念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声音冷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他在会议室里念报告一样。
他念到“你是我的宝贝”的时候,她把团扇举到最高,把自己整张脸都藏了进去,扇面上那对金色鸳鸯在她颤抖的睫毛下模糊成了一片。
他念完了最后一句,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抬头”。
他的声音从团扇外面传过来。
她慢慢把团扇往下移,露出那双眼睛。
团扇经过鼻梁时她停了一下,他还在看她,她把团扇继续往下移,露出嘴唇,正红色的,像血像火。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很短。
她看着他,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了,她的绣花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
她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团扇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握住了扇柄,扇面贴在了他胸口,金色的鸳鸯贴着他的黑色西装,像一对真的鸳鸯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湖面。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的颈窝有雪松香氛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红纸和鞭炮的烟火气。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他的脚步没有停。
礼花炮在身后炸开了,砰的一声,彩色的碎纸片从他们头顶落下来,红的、金的、银的,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双红色绣花鞋的鞋面上。
她的绣花鞋上那对鸳鸯被碎纸片盖住了,看不见了,她也不在意了。
红色的碎纸片贴在他黑色的西装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她伸出手把它摘掉了,手指碰到他的胸口,隔着西装和衬衫。
他在那些碎纸中抱着她走过了走廊,走过那些贴满红色喜字的门,走过了站在走廊两侧的伴郎团和伴娘团,走出了她的房间。
壹号院在身后慢慢远了。
那些笑声、喊声、红包撒落的声、礼花炸开的声,都远了。
她的团扇还贴在他胸口,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下了楼梯。
楼梯很窄,他走得很稳。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像冬天里咬碎冰糖的脆响。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被他抱着近到她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绷得很紧。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笑了。
她的笑声闷在他颈窝里,蚊鸣般的震动。他听到了,他的脚步没有停。
楼下的人群涌了上来。大伯母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帕,眼眶红红的。
“出来了出来了”。
裴争渡抱着她走出了壹号院的大门。
冷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没有缩,他的大衣裹着她。
他的大衣敞开着,她贴着他的胸口。
那辆黑色的宾利头车停在门口,车头上的红玫瑰花环在晨光中发着暗色的光泽,花瓣上还有露水,天还没亮透,北京的清晨是灰蓝色的,长安街上的路灯还没有关。
他把她放进车里,她坐在后座,他弯腰把她的裙摆收进来,车门关上了。
温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伴郎团和伴娘团上了后面那些车,一辆接一辆的车门关上的声音从队伍的第一辆传到最后一辆。
裴争渡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靠过去,他没有伸出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隔着那件秀禾服铺开的红色裙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还空着。
他今天会把戒指戴上去,他的西装内侧口袋里有一对戒指。
车开了。
黑色的宾利驶出壹号院的铁艺大门,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
后面的迈巴赫、劳斯莱斯、奔驰一辆接一辆跟上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灰蓝色的晨光中缓缓流动。
宁栖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在远处的灰蒙蒙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窗外,没有看她。
他的侧脸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
她收回了目光。
她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发现了,她笑了。她转过头看窗外。
北京的清晨在他那边,也在她这边。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落在她脸上,亮了暗了暗了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