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衣注意到顾岩的手,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
那天她去大棚送饭,顾岩接过保温桶的时候,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手背肿得老高,皮肤撑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充了气,手指粗了一圈,指节处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裂口边缘发黑,像是冻了很久,连药膏都没涂过。
“你的手怎么了?”她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顾岩想把手抽回去,却被她攥得很紧。
这叫没事?赫连衣想问,可她忍住了。她知道他的脾气,越问他越嘴硬,问到最后也只会说“没事”。她只是把保温桶打开,递给他筷子:“吃饭。”
顾岩接过筷子,可手指弯不了,筷子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大棚里格外刺耳。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筷子,却捏不住,又掉了一次。赫连衣蹲下去,把筷子捡起来,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他。
顾岩看着那个勺子,没接,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我用勺子?”
“你用手抓也行。”她故意说。
他沉默了一秒,还是接过了勺子。赫连衣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笨拙地用勺子吃饭。
他平时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五分钟就完事了,今天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拿勺子对付什么难缠的敌人。
勺子在他粗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小,像大人拿小孩的玩具,他每动一下,指节的裂口就会被扯动,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默默扒着饭。
大棚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饭的声音和菌棒滴水的滴答声。阳光从塑料布上透下来,照在他手上,把那几道裂口照得清清楚楚。赫连衣看着,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第二天,她天不亮就起来了,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去镇上。在药店买了冻疮膏,又在杂货店挑了一副加厚的手套——比上次顾岩给她的那副还厚,里面是羊毛的,外面是帆布的,结实耐用,墨绿色的男款,她特意挑了最大的码。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大棚。
顾岩正在给菌棒喷水,水雾弥漫,他的身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在云中耕作的人。
“顾岩。”她站在门口叫他。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水雾还沾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赫连衣走过去,拉过他的手,开始给他涂药膏。
他往后缩了一下,她握得更紧了,不让他缩回去。他的手凉得像冰坨子,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像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一块石头。
“你别动。”赫连衣声音有点哑。
顾岩就不动了,乖乖地让她拉着。她把药膏挤在手指上,涂在他手背的裂口处。药膏是白色的,有点油,涂上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是疼还是凉。
“疼吗?”她问。
“不疼。”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骗人。”她说,“裂成这样还不疼?”
顾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涂得很仔细,每一道裂口都涂到了,裂口比她想象的深,有的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嫩肉,涂药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抖一下——那是疼的,不是冷的。
“你这是冻疮,”她说,“每年冬天都这样吗?”
“嗯。”
“以前怎么不治?”
“过完春天就好了。”
赫连衣的手停了一下。过完春天就好了。这种话,只有不在乎自己的人才会说。
她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他在比这儿还冷的地方待过,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来没人给他涂过药膏,也没人给他买过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