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从这天起，岔河村正式进入了“过年模式”。在外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原本冷清的巷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说着外地口音的年轻人，带着城里的新鲜事，也带着一身风尘，给村子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王婶家的儿子也回来了，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晒得和顾岩一样黑，在工地上做水电工。他看见赫连衣，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你就是赫老师？我妈电话里天天提你。”

王婶拍了儿子一巴掌：“吃饭！少说话！”

赫连衣笑着打招呼，眼睛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找顾岩。他坐在桌子最边上，王婶给他面前堆了一大盘饺子，他正埋头吃，呼噜呼噜的，也不怕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粮食的小松鼠。

“顾岩，你慢点吃。”赫连衣坐到他旁边。

“习惯了。”他含混地说，嘴里还塞着饺子。

“在哪儿养成的坏习惯？以前在别的村子？”

“嗯。忙起来没时间吃饭，练出来的。”

赫连衣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顾岩和“可爱”这个词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可那一刻，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王婶带着赫连衣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扫灰尘、擦窗户、洗被褥、刷灶台，忙活了一整天。

赫连衣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王婶心疼得不行，硬给她烧了一盆热水：“你这手，跟顾岩的手有一拼了。”

赫连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嵌着粉笔灰，指节处也有了几道细小的裂口。她想起顾岩那些裂开的口子，比她的严重多了，可他从来不说疼，甚至不让别人看见。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王婶泡了一夜的豆子，第二天一早起来磨。石磨很大，推起来费劲，赫连衣推了几圈，胳膊就酸了，王婶的儿子接过去，轻轻松松地推着，豆浆从石磨的缝隙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豆香味浓得直往鼻子里钻。

顾岩那天也来了，他没说帮忙，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磨盘。他推磨的姿势和推土、翻地、搬菌棒时一样——稳，有力，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地推着，像在丈量时间的长度，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豆浆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赫连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推磨的动作一鼓一鼓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赶紧移开目光，却看见王婶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这是赫连衣第一次看杀猪，吓得躲在王婶身后，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猪被按在长凳上，嚎叫声尖利刺耳，在整个村子里回荡。

她捂住耳朵，又从指缝里偷偷看。顾岩站在她旁边，他也没看杀猪，他在看她。

“害怕？”他问。

“有点。”她说，“你呢？”

“我见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害怕吗？”

“不怕。”他回忆，“小时候跟着我爸，什么场面都见过。”

赫连衣想象着顾岩小时候的样子——瘦瘦的，跟在他爸身后，在山路上走，他爸腿不好，走得慢，他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不催，不闹，安安静静的。

“你小时候乖吗？”她问。

“不乖。”

“骗人。你一看就是那种乖孩子。”

“我爸说我太闷了，不像个小孩。”

“那你像什么？”

他想了想：“像个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