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衣笑出声来。她想象不出来顾岩“小大人”的样子，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从小就把事往心里装，从小就像现在这样——硬的、冷的，什么都自己扛。

“顾岩。”

“嗯。”

“你以后不用当大人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无比清晰，“在我面前，你可以当小孩。”

顾岩转过头来看她，杀猪声还在响，人群在喧闹，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了笑意，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霜打的草叶上。

腊月二十七，蒸馒头。

王婶蒸了好几锅馒头，有圆的有长的，有的还点了红点，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赫连衣帮着揉面，揉得满头大汗，面团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不是粘手就是揉不圆。“你这手啊，不是干活的料。”王婶笑着把面团接过去，三两下就揉得光光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周村长请了村里写字最好的老教师写了春联，每家每户都分到了。

赫连衣拿到一副，上联是“春风化雨润桃李”，下联是“硕果满枝映校园”，横批“教书育人”。

她把这副春联贴在了村小的门口，顾岩帮她贴的，他站在凳子上，她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

他往右挪了一点。“右边低了。”

他又往上提了一点。“好了好了，正好。”

顾岩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翘起来，发出轻轻的扑簌声。

“好看吗？”赫连衣问。

“嗯。”

“‘春风化雨润桃李’，说的就是我。”她笑着念了一遍，又转头问顾岩，“你的春联是什么？”

“我没有。”

“我给你写一副。”

赫连衣跑回宿舍，找出红纸和毛笔，她不太会写毛笔字，硬着头皮写，蘸墨的时候蘸多了，第一个字就洇成了一团。

她换了一张纸，少蘸了一点墨，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上联“一棚蘑菇四季春”，下联“半亩方塘万物生”，横批“风调雨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她拿给顾岩看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你将就一下。”

顾岩接过那副春联，看了很久：“写得好。”

“你又骗我。”

“没骗你。”他说，“意思好。”

赫连衣愣了一下。他说的“意思好”，大概是说那副春联写的是他的生活，蘑菇棚、土地、庄稼，她写了他的世界。

他把春联贴在了大棚的门口，红纸黑字，在白色的塑料布上格外显眼，雪还没化完，地上白茫茫的，那抹红色像一团火，在冰天雪地里格外醒目。

那天晚上，赫连衣路过大棚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大棚里亮着灯，顾岩还在里面忙，他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晃来晃去的。

门口的那副春联在风里轻轻飘动，红色的纸映着白色的雪，好看得像一幅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后的大棚里，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陪着她走过冬天的每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