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电话之后,赫连衣好几天没敢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怕。
怕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怕自己答不上来,怕电话那头传来那种压抑的、不想让她听见却还是漏出来的哭声。
她是独生女,从小到大,每一个春节都在家过。年夜饭是母亲忙活一整天做的一桌子菜,春晚是三个人窝在沙发里看到凌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父亲会去阳台上放一挂鞭炮,母亲会在厨房里煮饺子。
今年,那张桌子旁要空一个位置了,阳台上的鞭炮,也许也不会放了。她在心里对父母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可她知道,这声道歉,父母听不见,除非她亲口说出来。
除夕前一天,王婶来宿舍找她,语气不容拒绝:“赫老师,明天来我家吃年夜饭,你一个人在这儿,总不能自己过年。顾岩也来,我跟他说好了,这回不许在棚子里吃泡面。”
赫连衣笑了,她笑的是王婶那句“不许在棚子里吃泡面”。顾岩这个人,没人管着,真能做出这种事来。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帮您包饺子。”
王婶走后,赫连衣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雪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冷冷的,干净的,像薄荷一样。
她想给父母写封信,写了几行,又觉得太慢,等信寄到,年都过完了。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拿起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最后,她走到村委会,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拨号的时候,她的手不像上次那样抖了。
电话响了三声,母亲接的。
“妈,是我。”
“衣衣。”母亲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没有惊喜,也没有生气,像是已经接受了她不回来的事实,接受了这个年要少一个人过的现实。
“妈,过年好。”
“还没到过年呢。”
“提前说,怕到时候打不通。”赫连衣握着话筒,声音稳稳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问:“你那边冷吗?”
“冷,零下十几度呢。”
“多穿点,你那件羽绒服够厚吗?”
“够,顾岩给我买了件新的,厚着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顾岩?是那个农技员?他为什么给你买衣服?”
赫连衣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们在一起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母亲多想,怕她觉得女儿不回来过年,是因为那个男人,怕她觉得女儿被“拐”跑了。“他是村里唯一的技术员,”她说,“大家互相照应。”
“哦。”母亲说,不知道信了没有。
“妈,我爸呢?”
“在阳台上修灯笼呢,去年的灯笼坏了,他说今年要挂个新的。”
“年年都要挂那个红灯笼,我爸说红灯笼喜庆。”
“你爸这个人,就是讲究这些。”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哽咽,很快压了下去,“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王婶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顾岩也在她家搭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