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母亲又“哦”了一声,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不冷不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赫连衣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声音有点哑:“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是去干坏事,你是去做正事的。妈……妈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吃好穿好,别省着,钱不够了跟妈说。”
“够的,妈,你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母亲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有了一丝哭腔,“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走到哪儿我都放不下心来。”
赫连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电话那头,母亲也沉默了。两个人拿着话筒,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城市连在一起,把两颗心绑在一起。
“妈,”赫连衣先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很多,“明年,明年我一定回去。”
“真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真的。”
“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那妈等你,”母亲说,“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赫连衣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冬天的星星比夏天的远,但更亮——也许是因为冷,天空更干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答应了母亲,明年回去,不是敷衍,不是哄她,她真的会回去,但“回去”之后呢?还回来吗?她不知道。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慢,雪还没有下,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
路过蘑菇棚的时候,她看见里面亮着灯,顾岩还在忙,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还在棚子里,和过去的每一个除夕一样——一个人,一盏灯,一堆蘑菇。
她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几秒,没有进去,灯光从塑料布里透出来,昏黄黄的,暖暖的,像一个茧。
茧里面在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这个茧会打开,他会走出来,去王婶家吃年夜饭,而她会在那里等他。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一些。回到宿舍,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顾岩给她买的那件深红色羽绒服,黑色的裤子,还有那双手套。
她把衣服挂在床边,看了看,又拿下来叠好,然后又展开,重新挂回去,反反复复的,像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窗外的风停了,树梢不动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在等明天,在等除夕,在等那个她说不出口的决定。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后悔,因为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她真心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