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赫连衣一早就去了王婶家。

王婶从凌晨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火苗一直没断过，杀鸡、炖肉、炸丸子，几口锅同时咕嘟着，热气把厨房蒸得雾蒙蒙的，肉香、菜香混着炸物的焦香，从门缝窗缝里钻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勾得人挪不开脚。

赫连衣挽起袖子帮她打下手，剥蒜的时候指尖轻轻蹭着蒜皮，把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蒜瓣码在小碟子里，像一小堆刚剥了壳的鸡蛋；择菜时蹲在菜筐边，一根一根地捋掉黄叶、掐掉老根，指尖沾了点青菜的汁水，凉丝丝的。

“你这孩子干活真细。”王婶侧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比顾岩强多了。”

“顾岩会干活，就是不大会干厨房的活。”赫连衣一边把择好的菜码进盆里，一边说。

“他啊，什么活都难不倒，就是不会顾着自己。”王婶叹了口气，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衣服破了不知道缝，手裂了不知道抹药，吃饭凑合一顿是一顿，要不是我管着他吃饭，早把自己饿出毛病了。”

赫连衣想起顾岩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想起他蹲在大棚里吃泡面的样子，想起他轻描淡写说“习惯了”时的表情，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软又疼。

“以后我管他。”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灶台上的咕嘟声盖过去。

王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管他？”王婶笑出了声，“你以什么身份管他？”

赫连衣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从脸颊烧到耳根，她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青菜往盆里塞：“王婶，您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王婶笑着转过身，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节奏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在敲一首藏不住欢喜的曲子。

下午，顾岩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子立得高高的，帽子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脸上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粉，整个人带着一身室外的冷意，一进门，就被厨房里的热气裹住了。

“你不是说今天不干活了吗？”王婶回头看他。

“早上去了趟棚子，看了一下湿度。”顾岩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掉，声音带着点门外的寒气，“下午没去。”

“下午没去就对了，过年呢，歇一天。”王婶挥了挥手。

顾岩“嗯”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洗了手，擦了擦水珠，就凑到了包饺子的桌子旁。

赫连衣正在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还不太稳，却已经进步了不少，擀出来的皮不再歪歪扭扭，一个个圆溜溜的，中间厚边缘薄，码在盖帘上，像一小轮小月亮。

顾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起一张皮，舀了点馅就捏了起来。

他包饺子的技术比赫连衣还差，捏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有的站不住，像喝醉了酒；有的口没捏紧，露着馅；有的馅太少，瘪瘪的像个面疙瘩。

“你这包的什么？”王婶嫌弃地看了一眼，“这是饺子还是馄饨？”

“饺子。”顾岩一本正经地说。

“你管这叫饺子？”王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顾岩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包，他包得很慢，每一个饺子都要捏好几遍，捏了又捏，生怕它散了。

那双手在地里翻土、移栽、喷药，什么活都干得利落，可在这些小小的面皮面前，忽然变得笨拙了。

赫连衣看着他皱着眉捏饺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教你。”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覆在他的手上，“你看，先把馅放中间，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然后对折，中间捏一下，再从两边往中间捏，一边捏一边收口，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蹭得她的指尖有点痒。

顾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捏。

“学会了吗？”赫连衣问。

“嗯。”他说。

可下一个饺子，他还是捏歪了。赫连衣没再教，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捏着一个又一个饺子，窗外的雪细细密密地飘了起来，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窗棂上，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