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肉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灌得满满的。
天快黑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王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油亮,炖土鸡冒着热气,清炒时蔬脆生生的,蘑菇汤鲜得掉眉毛,还有炸丸子、卤猪蹄,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鸡是下午现杀的,蘑菇是顾岩棚子里最后一批冬菇,猪肉是前两天杀的年猪,每一样都是村子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王婶的儿子也回来了,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晒得和顾岩一样黑,他看见赫连衣,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赫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赫连衣笑着回应。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电视开着,春晚的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淡淡的煤烟味,那是独属于过年的味道。王婶端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大家!过年好!”
“过年好!”大家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岩不会说吉祥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喝酒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赫连衣夹了一个饺子,咬开,是玉米馅的,她吃到“福饺子”了。她抬头看了顾岩一眼,他正在吃饺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注意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放着好几个破了的饺子——皮破了,馅漏了,汤水淌了一碟,都是他刚才捏坏的那些;而那些圆滚滚的、站得稳稳的、像元宝一样的好饺子,他一个都没动,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里,是留给她的。
赫连衣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完好的饺子,放进他碗里。
顾岩抬起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层惯常的冷硬外壳,在除夕的烟火气里,好像融化了一些,露出了里面藏得很深的、柔软温热的东西。
“吃个好的。”她说,“别老吃破的。”
“嗯。”他说,夹起那个饺子,整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赫连衣问。
他咽下去,说:“也是玉米的。”
赫连衣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两个玉米饺子,两个吃到福的人。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了,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村子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
孩子们在巷子里尖叫着跑来跑去,手里的烟花棒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大人们站在门口看着,脸上带着一年里最放松的笑容。
顾岩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赫连衣也跟了出去,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
“好看。”
“城里的烟花比这大多了。”
“但这里的烟花,是自己放的。”
赫连衣侧过头看他,烟花的余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风吹过来,烟花的气息扑面而来,硫磺的味道混着雪的冷,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感觉。
“顾岩。”她轻轻叫他。
“我在。”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像落在雪地上的烟花,一下子就暖了。
顾岩转过头来看她,烟花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新年快乐。”
风还在吹,雪还在飘,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可赫连衣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她和他,和眼前的这一片烟火。
她知道,这个年,她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