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读,周苗难得清醒。整个人显得很兴奋,四处交头接耳说小话。
周围说了一遍,最后也不会落下许十安。
“你知道吗?我们班又来一个新同学!你猜猜是谁?”
许十安最烦背书的时候被人打扰,不耐烦地“啧”一声,根本不理睬。
周苗兴致不缺,说:“平城市长,童志军他亲闺女,童文雯要来我们班了!她高考没考好,公办大专都没搞上,她爹叫她复读来了。”
“她上边还有个哥哥,听说学习比她还烂,高中毕业就去自己家厂子当老板了。”
“人家都说她爹本来想给她买个成绩,结果今年高三就没有考的好的。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许十安抬眼,嘲讽道:“你能考好?民办大专都上不了,还笑别人。”
“那咋了?我家在平城有好几家修车厂,我爹就我一个闺女,将来还不都是我的。”周苗反说许十安:“倒是你,等着嫁给许执过好日子吧!”
“滚滚滚滚滚滚滚!”
每个课间,南容枳都会问许十安要不要去厕所,要不要喝水,好像许十安真的半身不遂,需要一个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这些都是小事。”许十安一边看题,一边大大咧咧地说,“你只要记得中午跟我走一趟就好了。”
没有答话。
——
七月的风掠过宿舍楼剥落的墙皮,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小门那里留下一片清凉。
许十安把南容枳安排在树下乘凉,自己去楼上拿东西。
一路走来,在许十安的强烈反抗下,南容枳没有再抱她,而是单手扣着她的肩膀,很慢地挪动。那只长臂轻松地环住许十安,克制地留出一段距离,没有贴上女生的后背。
南容枳的手没有拿下来,说:“我和你一起上去吧。”
宿舍里也没有清凉到哪里去。昏暗潮湿,像是阴森的牢笼。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视线才清晰起来。
许十安手里拿着红包和现金,踉踉跄跄地交给南容枳。
南容枳抬手,托住她的手腕,也稳住了她晃来晃去的身体。
许十安笑着,得意洋洋地说:“现在可就不欠你的了。”
南容枳闻言,难得一怔,垂眼问:“风扇还有电吗?”
“管它有没有电。每年的夏天都热的要死,不也没死?”许十安笑说,“你快回家吧,这里太热,待久了不舒服。”
“嗯。”南容枳虽然答应,脚步却没有挪动,又问:“今天还去兼职吗?”
“去。又不是腿断了,我跟领班说好了干三天。”
磕磕碰碰对许十安本来就是日常,只要没有伤筋动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许十安习惯了,所以习惯性认为南容枳也会习以为常。
白天是烈日当头,到了傍晚竟然就成了阴天,光线又暗下来。
许十安已经背好书包走到一楼,犹豫要不要去宿舍拿把伞。盘算一顿后,许十安认为淋雨事小,爬楼事大,只要把书包用外套包起来,相当于没有淋雨。
领班见了许十安又是一顿骂,骂浪费了许多传单,骂许十安没有眼力见,骂许十安榆木脑袋才会摔伤。但是新店开业,人手不够,最后还是用了许十安。
光彩夺目的办公楼下人来人往,许十安穿梭在其间,像穿了隐身衣,人人对她视而不见。
不过,她一跛一跛的样子实在滑稽,路过的小孩儿会指着她大笑,然后被父母拉走。
被人流冲刷了几个来回,许十安没发出几张传单,打算找个垃圾桶偷偷扔掉。
她鬼鬼祟祟地隐没进人群。一步三回头,观察附近有没有领班或者可能告状的同事。
确认没人,刚要把一沓传单塞进垃圾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传单散了一地。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周苗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呦!身残志坚!白天怎么没发现你受伤了?”
许十安回头看见周苗穿着一身炫彩黑色,身边围了一群狐朋狗友。
周苗继续笑着说:“你该不会是又拿人家钱,被打断了腿吧?”
许十安把地上的传单捡起来,塞进垃圾桶一部分,另一部分继续抱在怀里,说:“你也小心点,别被你爹发现来这种地方,毕竟他是真能打断你的腿。”
许十安刚要走,看他们一眼。转念一想,给每个人塞了十张传单。
周苗低头一看,是一家新开的KTV,又想到什么,兴奋地说:“我前两天去之前那家酒吧,就是你去干活那家。我看见张施羽在里面当小姐。”
许十安脚步一顿。
张施羽?怯懦柔弱,每天坐在位置上苦学一天的张施羽?
“你不信?”周苗继续说,“我真看见了!她陪着童华光喝酒呢!童华光你知道吧?童文雯她亲哥!你说等下学期开学,童文雯在班里见了张施羽是不是得叫嫂子?哈哈哈哈......”
许十安漫无目的地在人海里流浪,天色随着它沉重的脚步越发灰暗,云彩低垂,即将砸到人脑袋上。
十点多,天空飘起细雨。
街上很快走空了。留下一地垃圾。
许十安的职业病竟然犯了。可惜手头没有麻袋,否则又是四十块钱。
KTV里人声鼎沸,盖过了嘈杂的雨声。
今天的传单发的不错,领班给了许十安四十块钱。
店里不让留闲人,许十安把外套脱下来包住书包,走进瓢泼的雨里。雨越下越大,砸在伤处有些闷痛。许十安想跑起来,双膝的剧痛却让她几乎寸步难行。护士好像说过,伤处不能见水,容易感染。许十安有点后悔犯懒,早知道就带把伞了,伤口要是感染了还要花钱买药。
她忍着痛,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公交车。这里路段低,积水很严重。
不知道什么原因,聚集了许多车,刺耳的鸣笛声混着雨声响起。
好几个车主摇下喇叭破口大骂。
许十安站稳,定睛一看,路中央躺着一个枯瘦的身影。他身穿一件褐色的破外套,牛仔裤沾满泥土,看上去不怎么清醒。只是在雨里捂着腹部呻吟。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挡住了脸。
许十安不需要看脸,就知道这是许昌易。
人群越聚越多,公交车刚好停下。
许十安因为淋雨和疼痛,脸色已经极其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