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通知是周一贴出来的，全校统一，分ABO三类分开进行。我看到通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反应过来，竺砚是beta，他也是beta类的，但我是alpha，他们不在一个批次。

“哥，”我把通知拍下来发给了沈言鑫，“beta体检是哪天？”

沈言鑫过了几分钟才回：“周四上午。alpha是周三。”

差了一天。

我靠在教室的椅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不是没想过办法，毕竟换批次找学生会的熟人打个招呼就能调，但竺砚会怎么想？体检这种正经事，我要是突然出现在beta的场次里，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

算了。

周三上午，我去了alpha体检的那一批。地点在学校体育馆，临时改成了体检中心，各个科室一字排开，从身高体重到抽血化验，流程跟往年差不多，尤其是一项——兽人形态功能检测。

这是每年体检的重点项目。ABO分化之后，半兽人形态的稳定程度是衡量健康状况的重要指标之一。检测的时候需要露出耳朵和尾巴，部分项目还需要短暂激活兽人特征，医生会观察形态的完整度和稳定性。

我排了快半小时的队才轮到。进到检测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医生，戴着口罩，面前摆了一台检测仪。医生让我站到指定位置，登记了姓名和学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

“赤狐？”

“是。”

“露出耳朵和尾巴。”

我闭了一下眼，体内那股力量顺着脊椎往上走，耳朵先有了感觉——头顶两侧，狐耳从发间钻出来，棕红色的毛发，耳廓内侧是白色的绒毛，尖端带一点黑色。然后是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来，蓬松的一大条，同样棕红色，尾尖是白的，垂在腿侧微微晃了一下。

睁开眼，赤瞳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半兽人形态下的正常反应，五官会比平时更灵敏一些。

医生看了看检测仪上的数据，又让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形态稳定测试——保持兽耳和尾巴完全露出，持续十秒。我做到了，尾巴尖都没抖一下。

“可以了。”医生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声音平淡，“形态稳定，功能正常。下一个。”

我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那种收回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表面缩进了皮肤下面，不疼，但有一点酸胀。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出了检测室。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其他alpha同学进进出出。有的兽化特征很明显，有的很微弱，有个狼族的男生尾巴大得差点把检测室的门都堵了，被医生赶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挤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竺砚。竹叶青，蛇类。蛇类的半兽人形态和其他种族不太一样，他们没有耳朵和尾巴可以露，兽化特征主要体现在瞳孔和鳞片上。而且蛇类的兽化通常很短暂，转瞬即逝，检测的时候可能就是一眨眼的事。

我有点想看看竺砚兽化的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了一秒就被自己掐灭了。竺砚连人多的地方都不愿意待，体检这种被医生盯着看的事，对他来说大概跟上刑差不多。我在那儿想着看人家兽化，而竺砚可能正在发愁怎么熬过去。

我摇摇头把手插进裤袋里，往体育馆出口走了。

周四上午有课，但我翘了。

没跟任何人说，早上起来换了衣服直接出了门。沈言鑫在洗漱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我出门的背影，牙膏泡沫还挂在嘴角，想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

beta体检在体育馆的另一侧，入口不同，但我知道竺砚体检完出来一定会走东边的侧门，那是离行政楼最近的门，竺砚每次从体育馆出来都走那边。

我提前到了，没进去，就站在体育馆外面的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很随意地在等人。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也懒得理。

等了大概半小时，陆续有人从侧门出来了。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看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过去，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低头看手机，有的手里拿着体检单在扇风。

竺砚出来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不是因为竺砚穿得多特别，他就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头发还是散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不像那种兽化后健康的肤色，更像是那种紧张过后还没缓过来的苍白。

竺砚低着头往外走，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一点，倒也没快到跑起来的程度。他手里攥着体检单，攥得有点紧，纸张的边缘都皱了。

我没有立刻喊他。

看着竺砚走过了花坛，走过了那个弯道，等竺砚的步子慢下来一些之后，才装作刚从另一边过来的样子，迎面走过去。

“学长。”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目光扫了一眼竺砚的脸，没有多问。

竺砚抬起头来，那双黑红异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比平时亮，而且瞳孔的形状跟平时不太一样，是竖着的。

竖瞳。

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盯着看，只是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落在竺砚手里的体检单上。

“体检完了？”我问，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竺砚点了一下头，把体检单折了一下，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比迎新晚会那天好多了，至少没有逃也似的躲起来。

就在我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竺砚的脸侧——耳垂下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忽然浮现出几片细小的鳞片。

墨绿色的，跟竹叶青的纹路一模一样，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那几片鳞片就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常，什么都没有留下。

竺砚大概也感觉到了，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刚好遮住了那一侧的脖颈。他的竖瞳变回了正常的圆形，快的也不过就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看到了，什么都没说。竺砚不想被人注意到这些，大部分兽化特征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般是一种无法完全控制的本能，紧张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情绪波动的时候就会自己跑出来，然后又自己收回去。

“下午没课？”我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样轻松，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映着竺砚的脸。

竺砚摇了摇头，把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看起来是在整理头发，但我觉得他是在确认鳞片已经收回去了。

“那就好，今天体检完可以回去歇歇。”我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竺砚留出走路的空间。

竺砚“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体检过了？”竺砚问。

这是竺砚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昨天就检完了。alpha那边人少，比你们快。”

竺砚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慢了一些，不像刚出体育馆的时候那么急了。

我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竺砚的背影沿着那条路慢慢走远。长发在肩膀上轻轻晃着，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等竺砚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拐角处，我才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刚才那里突然有点发烫，大概是风吹的。

我想起了那几片墨绿色的鳞片。日光下面闪了一下，像宝石，像翡翠，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