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会跟竺砚说，说了会把人家吓跑的。

我把手放下来，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了。下午还有课，翘了一上午，下午那节不能再翘了。

下午那节课基本没听进去。

我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开在第一页，笔放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写。讲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竺砚从体育馆出来那个样子。

黑红色的竖瞳，日光下面一闪而过的墨绿色鳞片。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竺砚是安静的、收敛的，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像裹了一层透明的壳。头发放下来遮住半张脸，走路低着头，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往旁边飘，能少说一个字就绝不多说一个字。好看是好看，但那种好看是远远的、隔着距离的，像博物馆里展柜中的瓷器，你能看到它的样子，但摸不到，也感觉不到温度。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竺砚是没来得及藏好的竺砚。竖瞳还来不及收回去，鳞片自己跑出来了又慌忙消失，那种慌乱和失控是他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样子。就是那几秒钟的慌乱，让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近在咫尺的、带着体温的、让人想伸手去碰一下的好看。

不对，不是好看。是可爱。

我想到这里，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爱这个词用在竺砚身上好像不太对，竺砚是学生会主席，是大二的学长，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能让人不敢造次的人。可爱？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竖瞳露出来的时候，竺砚的眼睛比平时亮，瞳孔是竖着的窄缝，像蛇类锁定猎物时的样子，不过竺砚当时根本没有什么猎物，他只是在紧张。一个紧张到瞳孔都变了形状的人，眼睛还那么认真地盯着前方，抿着嘴，脸色比平时白。我当时就想笑，对方实在太过招人喜欢，但忍住了。

还有那些鳞片。

墨绿色的，小小的几片，在耳垂下面的位置，日光下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从来不知道鳞片可以长在人的皮肤上还那么好看。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害怕的鳞片，是像玉石一样温润的、带着光泽的鳞片，贴在竺砚白皙的脖颈上，颜色对比得特别明显。

就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形状，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沈言昱。”

旁边有人叫我。转过头，是同班的一个男生，正拿笔戳他的胳膊。

“嗯？”

“老师在看你。”

我抬起头，讲台上的老师果然正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表情不太好。他赶紧坐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在课本上划了两道线，等老师的目光移开之后，又靠回了椅背。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一节课都在发呆。”

“没怎么。”我说。

“你嘴角那个笑挂了一节课了，你自己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真是，嘴角一直翘着，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尝试把表情收一下，但没撑过两秒，嘴角又弯上去了。

旁边男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课桌的边缘，那一小块木头被晒得有点发烫，把手放在那片光里，掌心正在慢慢暖起来。

又想起竺砚走出体育馆时那个样子。步子比平时快，低着头，手里攥着体检单，整个人都绷着。我当时看到他脸色发白，心里其实有点心疼，但我没有表现出来，竺砚不需要别人心疼，竺砚需要的是别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假装了。我装作没注意到竖瞳，装作没看到鳞片，装作只是偶然路过打了个招呼。我做得很好，自然得连竺砚都没有起疑。

只有我心里清楚，我什么都看到了。

每一秒都记得。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空白的课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睛，往行政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竺砚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办公室，大概一个人。今天的紧张应该已经缓过来了，竖瞳和鳞片应该都收回去了，他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的、把自己藏得很好的学生会主席。

我明白，在我看不见的时候，竺砚会露出另一种样子。

是控制不住的，是紧张的、是慌乱的、是来不及藏好的是——可爱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得很慢，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回到宿舍的时候，沈言鑫已经在了，正在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沈言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翘课了？”

“上午翘了，下午没翘。”

“下午那节上了跟没上有什么区别？”沈言鑫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课本翻开在第一页，一下午没翻过。”

我把包扔到床上，倒在椅子里，仰着头看天花板。过了几秒，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但那种笑意从喉咙里漫出来，挡都挡不住。

沈言鑫看着我，没说话，等着我自己说。

“哥，”我开口，声音带着笑，“我今天看到竺砚兽化的样子了。”

沈言鑫把手机放下：“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赤瞳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光，“然后我觉得他比平时好看。不对，是可爱。就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的那种可爱。”

沈言鑫沉默了两秒，银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神情。

“你完了。”沈言鑫说。

我笑着没反驳，把椅子转过去，趴在椅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声闷在臂弯里，低低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欢喜。

沈言鑫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

沈言鑫：你下次见他的时候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笑出了声，趴在椅背上回了三个字：“我尽量。”

不过下次见到竺砚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竺砚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那个竖瞳和鳞片的样子，让他觉得竺砚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学生会主席，而是一个会紧张、会慌乱、会露出破绽的普通人。

一个很可爱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