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不出竺砚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个不被家里看重的beta，没有后台，没有资源，全靠自己。考进这所大学，当上学生会主席，把每一件事都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些不是天生的本事，是后天硬闯出来的。别人有一百条路可以走，竺砚只有一条，所以他只能把这一条路走到底，走到比所有人都远的地方。

我想起竺砚在台上的样子：从容、自信、滴水不漏。那不是竺砚本来的样子，那是竺砚花了很大力气才变成的样子。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因为不锋利就会被淘汰。他学会了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到最好，因为不够好就没有人会看到他。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因为没有人会在后面推他一把。

我又想起竺砚在梧桐大道上低着头快步走的样子。那个才是竺砚本来的样子，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他不得不站在台上，不得不主持会议，不得不跟各个部门的人沟通。他做的每一件让学生们觉得“竺砚好厉害”的事情，都在让他不舒服。他只是不说。

我把盖碗里泡久了的那杯茶倒掉了，重新泡了一杯。这次没有看时间，全凭感觉，注水、出汤，动作比以前快了一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但有一点点涩。

我想，竺砚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涩。从小到大，从家里到学校，从被忽视到被需要，这中间的路有多长、有多难走，只有竺砚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竺砚的微信头像。那个竹叶的头像安安静静的，从他们加好友那天起就没有换过。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個旧笔记本。被压在文件夹下面，藏在抽屉最里面，像是竺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但我大概能猜到那里面写着什么，不是秘密，不是心事，只是竺砚一路走过来记下的东西。要做的事，要解决的问题，要克服的困难。一笔一笔，一条一条，从一个不被看好的beta，写到被所有人信赖的学生会主席。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白白的，冷冷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竺砚关上抽屉时那个动作，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藏着的东西，我现在才真正明白。

不是秘密被发现的紧张。是不想被同情。

竺砚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靠自己走到了今天，以后也会靠自己继续走下去。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去问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不会去问竺砚家里的事，不会说“你好辛苦”或者“你太不容易了”这种话。竺砚不需要这些。

竺砚需要的是有人在他做完所有事情之后，说一句“剩下的我来”。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在想，我得再快一点学会学生会的工作，再快一点上手，再快一点变成那个能帮竺砚分担的人。不是为了让竺砚觉得我有用，是让竺砚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慢慢来。我跟自己说，但心里其实急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