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我发现竺砚穿得比谁都多。

十一月的风刚带上凉意的时候，竺砚就已经裹上了厚外套。到了十二月，别人还穿着风衣或者薄棉袄，竺砚已经围巾手套全副武装，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碎发。他本来就瘦，裹那么多层之后显得更单薄了，像一棵被棉布缠了好几圈的竹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某天下午在行政楼门口碰见竺砚。那天温度不算太低，大概五六度的样子，我只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连拉链都没拉。竺砚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上戴着一副毛线手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冬天直接穿越过来的。

“学长，你不热吗？”我当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

竺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不热。”

我没多想，以为竺砚就是怕冷体质。后来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文件的时候，无意间从一个学姐那里听到了一句话。

“蛇类冬天都这样，冷血动物嘛，天一冷就蔫了。”

我手里拿着的文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那个学姐，学姐正在翻柜子找东西，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竺砚是竹叶青。蛇类是变温动物，冬天需要外界的热源来维持体温，温度一低就会行动迟缓、嗜睡、畏寒。竺砚不是单纯怕冷，他是真的冷。

我想起竺砚最近开会时的样子，还是那样条理清楚、滴水不漏，但说话的语速比秋天慢了那么一点点，偶尔会在别人发言的时候闭一下眼睛，只有一两秒，然后又睁开，继续认真地听。我当时以为竺砚是累了，现在想想，大概跟温度有关。

还有竺砚回消息的速度。以前竺砚回消息虽然慢，但一般不会超过半天。入冬以后，有时候隔大半天才回，有几次甚至第二天才回。我以为竺砚在忙，没好意思问。现在想想，竺砚大概是在宿舍缩在被子里不想动，连手机都懒得看。

知道这些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开会的时候，我会提前到办公室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五度，等竺砚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暖和了。我什么都没说，也没邀功，就是把空调开了而已。竺砚第一次进门的时候感觉到温差，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空调的位置，然后看了看我。我正低头看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做。

比如竺砚在走廊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站到能挡住风口的那一侧，不让风吹到竺砚身上。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这么做了好多次了。

比如我会给竺砚带热饮。一周一两次，有时候是热红茶，有时候是热牛奶，装在保温杯里，到办公室的时候放在竺砚桌上，说一句“多买了一杯”或者“便利店买一送一”，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了。竺砚一开始没有喝，那杯热饮放在桌上放了一下午，凉了。我第二天去收杯子的时候，看到里面的液体还是满的，什么都没说，把杯子拿走去洗了。

下一次我又带了，放在竺砚桌上，这次没说话就走了。

过了一天，我再去收杯子的时候，杯子空了。

我站在茶水间的水槽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闻到了里面残留的红茶味道。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后来竺砚开始主动跟我说一些跟温度有关的事。不是直接说“我冷”，而是用那种竺砚式的方式，在别的话题里顺带提一句。

比如我发了条朋友圈，说今天零下两度，冷死了。竺砚在下面评论了一句：“零下两度还好，零下五度以上才难受。”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被窝里缩着。他把这条评论截图了，存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了……竺砚回过的消息，竺砚点过的赞，竺砚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个相册，包括沈言鑫。

比如有一次在学生会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竺砚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暖手宝，粉色的，跟竺砚平时冷清的气质不太搭，但被他抱着倒也不违和。我看了那个暖手宝一眼，竺砚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说了一句：“室友给的，说这个颜色适合我。”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笑了，说：“挺好看的。”

竺砚把暖手宝抱紧了一点，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