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管理。”
“哦,那收入不错啊。难怪你能在家带孩子。现在养孩子贵啊,房贷车贷,幼儿园学费,兴趣班,没有个两三万月收入根本扛不住。”
“是挺贵的。”林晚说。
“你老公对你真好,愿意让你在家。我老婆也想在家带孩子,我不让,压力太大了。少一份收入,生活质量肯定下降。”
“我倒是想让我老婆在家,她不肯,说要有自己的事业。哎,女人太要强了也不好。”
“你这什么思想,人家要强怎么了?我老婆赚得比我还多,我骄傲!”
“好好好,你厉害……”
争论,笑声,碰杯声。林晚在喧闹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她好像被一层玻璃罩住了,能看见外面的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触碰不到,也参与不进去。
她想起以前,她也曾是这种场合的中心。成绩好,能力强,在知名公司,前途无量。大家会围着她问行业动态,问职业建议。她说话时,别人会认真听。
现在,她是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全职妈妈”。这个身份像一个标签,贴在她额头上。大家看她时,先看到这个标签,然后才是她这个人。或者说,他们已经看不到她这个人了,只看到标签。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
张岚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洗手间装修得很豪华,大理石台面,香薰蜡烛,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林晚洗手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很明显,黑眼圈即使用遮瑕膏也盖不住。她今天特意涂了睫毛膏,但现在看来,睫毛膏有点晕染,让她看起来更疲惫。
“你还好吧?”张岚靠在她旁边的洗手台上,点了支烟——她以前不抽烟的。
“挺好的。”
“好什么呀,”张岚吐出一口烟,“我刚才看你,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林晚,”张岚转过身,面对着她,“说真的,你打算一直这样?就在家带孩子?”
“孩子需要人带。”
“朵朵都五岁了,上幼儿园了。你白天有大把时间。”张岚的声音压低,“我知道带孩子累,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以前多优秀啊,我们班第一个当主管的,老板多器重你。现在呢?每天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老公转。你甘心吗?”
林晚没说话,低头搓着手上的洗手液泡沫。泡沫很丰富,带着柑橘香。
“我不是说全职妈妈不好,”张岚继续说,语气软下来,“如果你喜欢,那当然没问题。但你真的喜欢吗?每次跟你聊天,我都能感觉到……你不快乐。”
“我没有不快乐,”林晚说,声音很轻,“我只是……累了。”
“这不是累,这是……”张岚斟酌着词句,“这是某种……枯萎。你知道吗,你以前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没有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的,眼睛。它们还是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充满征服欲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认命的疲惫。
“张岚,”她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你有事业,有能力,有选择。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张岚掐灭烟,抓住她的手臂,“你有能力,有经验,只是暂时离开了职场。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现在很多公司都有重返职场的计划,虽然机会少,但不是没有。我可以帮你内推,我可以给你做模拟面试,我可以——”
“张岚,”林晚打断她,笑了笑,“谢谢你。但……再说吧。”
张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行,我不逼你。但林晚,你要记住,你首先是林晚,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得先是你自己。”
她们回到包厢。聚会已经到了高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游戏,有人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林晚安静地坐回座位,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大学时,他们也经常聚会。在廉价的KTV,在路边的烧烤摊,喝最便宜的酒,唱最跑调的歌,谈论最遥远的梦想。那时他们以为未来是光明的,广阔的,任他们驰骋的。
现在,未来来了。有人驰骋了,有人停下了。有人光芒万丈,有人隐入尘烟。
而她,是那个隐入尘烟的人。
聚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大家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张岚喝得有点多,抱着林晚不松手:“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
“知道,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林晚打了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闪烁,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和她一样,或者和曾经的她一样,还在加班的人。
司机在放广播,一个女声在唱歌,声音沙哑而深情:
“我曾拥有过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林晚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她以前工作的写字楼。她睁开眼,看见那栋熟悉的建筑。二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她人生中最有活力的两年,就在那栋楼的十七层度过。她记得加班到深夜时,从窗户看出去的夜景。记得凌晨三点和同事一起下楼吃宵夜。记得项目上线时的紧张和兴奋。记得拿到奖金时,给自己买的第一只奢侈品包。
那只包现在在衣柜最深处,很久没背过了。因为带孩子出门,需要背能装下一切的妈妈包。
车子继续往前开,写字楼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林晚回到家时,陈凯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躺到床上。
陈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搭过来。林晚没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想起张岚的话:“你首先是林晚,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是谁呢?她想。
是三十二岁的全职妈妈林晚。
是五岁女儿朵朵的母亲。
是三十四岁丈夫陈凯的妻子。
是婆婆眼中还算合格的儿媳。
是妈妈眼中“该知足”的女儿。
是同学眼中“在家享福”的幸运儿。
是游泳池边那个穿着套装的女人眼中“另一个世界的人”。
是面试官眼中“有五年空白期”的求职者。
是镜子中那个眼神疲惫的女人。
是抽屉里锁着简历、锁着奖杯、锁着那个二十五岁林晚的女人。
她是谁?
她不知道。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流。好像这泪水已经在心里积攒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手臂收紧了些。
林晚侧过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像子宫里的婴儿。
像回到最初的地方。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有人在狂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做梦。
而林晚,在这个寻常的周六深夜,无声地流泪,为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是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