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累。”朵朵认真地说,“我要帮妈妈。”
林晚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睡吧。”
走出儿童房,陈凯已经洗好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晚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电视开着,播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衬得沉默更加沉重。
“今天……”陈凯终于开口,眼睛还看着手机,“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请个钟点工?”
“不用。”林晚说。
“朵朵也大了,要不……你找点事做?”陈凯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陈凯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眼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困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开心,不明白她到底需要什么。
“陈凯,”林晚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去工作,家里怎么办?”
陈凯愣了一下:“工作?什么工作?”
“就是……正常上班。像以前那样。”
“朵朵怎么办?”
“所以我在问你,如果我去工作,家里怎么办。”
陈凯放下手机,认真思考起来。这个表情林晚很熟悉,他在思考工作问题时就是这样。“朵朵可以让我妈接,或者请个阿姨。晚饭……可以在外面吃,或者我做。家务可以请钟点工。”他一条条分析,像在做一个项目方案,“但你确定吗?你现在去找工作,能找到什么样的?薪水估计不高,还累。不如在家舒服。”
“在家舒服吗?”林晚问,声音很轻。
陈凯被问住了。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好像在重新认识她。“你……在家不开心?”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浴室里,水很热,蒸汽弥漫。林晚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眼睛又湿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想起朵朵问“妈妈为什么不开心”。是啊,为什么不开心?有房子,有车,有健康的女儿,有赚钱的丈夫,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地铁,不用加班。多少人羡慕的生活。
她应该开心。她必须开心。
可是她不开心。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我想回去。回去工作,回去那个有同事、有项目、有deadline、有成就感的世界。回去做林晚,而不只是“朵朵妈妈”或“陈凯的妻子”。
可是怎么回去?五年空白,三十二岁,有孩子。哪个公司会要?就算要了,她能平衡吗?朵朵生病怎么办?家长会怎么办?陈凯能真的支持吗?还是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却觉得她“折腾”?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洗完澡出来,陈凯还在客厅。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我们聊聊。”
林晚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
“如果你真的想工作,我支持。”陈凯说,语气很诚恳,“但你要想清楚。现在工作不好找,压力也大。你在家这几年,可能不太适应外面的节奏了。”
“我知道。”林晚说。
“朵朵这边,我们可以安排。我妈那边,我去说。”陈凯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别太拼。身体重要。”
“嗯。”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运营类的吧,我以前做这个。”
“行,我看看有没有朋友公司招人,帮你问问。”
“不用,”林晚说,“我自己先试试。”
陈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陈凯很快睡着了,林晚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黑暗。
陈凯的支持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今晚的、暂时的?等他发现她要加班,要出差,要占用原本属于家庭的时间时,他还会支持吗?等婆婆知道,会说什么?等朵朵需要妈妈而妈妈在开会时,她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央。
但她心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朵朵问她“妈妈为什么不开心”时,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那是陈凯说“我支持”时,她心里升起的一丝希望。那是她自己在浴室里,那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我想回去。
夜很深了。林晚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暗红色天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工作的时候。那时她也经常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抬头看天,也是这样的暗红色。那时她觉得累,但充实。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她三十二岁,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定型了。相夫教子,柴米油盐,一眼能望到头。
可是真的定型了吗?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哪怕失败,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后发现她真的回不去了,她也想试试。
至少试过。
这个决定,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丈夫熟睡、女儿安眠的房间里,悄然落定。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只是心里一个轻轻的、但无比清晰的“咔嗒”声,像锁被打开,像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