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朵朵的病好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林晚送她去幼儿园,在门口蹲下来整理女儿的小书包时,朵朵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妈妈今天要开心。”朵朵认真地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妈妈一定开心。”
“拉钩。”朵朵伸出小手指。
林晚也伸出小手指,和女儿勾了勾:“拉钩。”
看着朵朵跑进教室的小小背影,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脸上的那个吻,还留着温软的触感。女儿的关心,像一小簇火苗,在她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燃起一点暖意。
回到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家务。而是走到书房,站在那张堆满儿童用品的书桌前,仰起头,看向书架最顶端。
那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过时的工具书,陈凯的学生时代笔记,几个收纳箱。在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长方形的纸盒,盖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搬来椅子,踩上去,踮起脚尖,把那个纸盒拿下来。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她打了个喷嚏。
抱着纸盒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洗了手,用干净的抹布把盒子表面的灰尘仔细擦干净。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擦干净了,她坐下,看着盒子。纸盒是普通的快递盒,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奖杯。字迹是她自己的,五年前的笔迹,比现在锋利,更有棱角。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柔软的泡沫填充物,扒开泡沫,金属的光芒露出来。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
是一个水晶奖杯,底座是深蓝色的金属,上面刻着字:
**年度最佳员工
林晚
2021**
奖杯不大,重量却很实在。水晶切割出很多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转动奖杯,看着那些光在墙壁上游走,像星星的碎片。
2021年。她拿到这个奖杯的时候,是2021年1月,公司年会。那是她升任主管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度,她带的团队超额完成了KPI,她负责的项目获得了行业创新奖。年会上,大老板亲自给她颁奖,台下掌声雷动。她穿着红色的礼服裙,站在台上,说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感觉——站在聚光灯下,被认可,被看见,觉得自己值得。
那时她怀孕四个月,还没显怀。穿着礼服看不出来。没人知道她怀孕了,除了陈凯。她打算年后就跟公司说,然后休产假。她想得很好,休完产假就回来,孩子可以请育儿嫂,可以送托班,她可以平衡。她见过公司里其他当了妈妈还做得风生水起的女同事,她觉得她也可以。
然后一切就变了。孕中期查出一些问题,医生建议卧床。她请了长假,但团队不能没人带,公司调了其他人接替她的位置。等她想回去时,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公司说可以给她其他岗位,但都是边缘部门。她不甘心,加上孩子早产,需要特别照顾,陈凯说“要不就先在家带孩子吧”,婆婆说“孩子最重要”,妈妈说“女人还是得以家庭为重”。
于是她就“暂时”在家了。一年,又一年,再一年。五年。
奖杯在她手里,冰凉,光滑。她用手指摩挲着底座上自己的名字。林晚。那个曾经在年会上接过奖杯的林晚,和现在这个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沾着洗洁精味道的林晚,是同一个人吗?
她把奖杯放在茶几上,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很漂亮,但很虚幻,一碰就会碎的那种漂亮。
她又从盒子里拿出其他东西。几张合影,是她和团队的。大家穿着文化衫,笑得没心没肺。一张贺卡,是团队同事集体写的,祝她“早日归队”。还有一本笔记本,是她当时的工作笔记,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项目思路、会议纪要、待办事项。
她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一页写着:
**Q2运营策略:
用户增长:目标+30%,路径:渠道拓展+裂变活动
留存提升:优化新手引导,增加激励体系
收入增长:探索付费模式,试点会员体系
团队建设:每月一次培训,建立知识库**
下面还有详细的执行计划,时间节点,负责人,所需资源。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这是她花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后来成为团队那个季度的行动指南。
她看着这些字,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思考问题的方式,那种做计划的逻辑,那种要把事情做成的劲头。陌生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思考过了。她现在的“计划”是:周一超市打折,周二洗衣日,周三朵朵游泳课,周四打扫卫生,周五家庭日。琐碎,具体,日复一日。
她又往后翻。有一页写着:
**今日反思:
晨会效率低,明天要控制时间
与产品部沟通不畅,需建立定期对齐机制
新来的实习生很有潜力,要重点培养
自己最近熬夜多,要注意身体**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加油,你可以做得更好。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
奖杯还在茶几上,闪着光。她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骄傲,也是悲哀。怀念那个充满干劲的自己,骄傲于自己曾经做到过,悲哀于那些都已经是过去。
手机响了,是婆婆。
“晚晚啊,朵朵好了吧?”
“好了,妈,今天已经去幼儿园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老姐妹的孙女,在幼儿园当老师,说他们园在招后勤阿姨。工作轻松,就是帮忙打扫卫生、准备午饭,还能带着孩子上班。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晚握紧了手机:“后勤……阿姨?”
“对啊,多好。离家近,时间自由,还能照顾朵朵。我跟你说,你现在去找别的工作,谁要啊?都五年没上班了。这个工作稳定,虽然钱不多,但也是份收入。”
“妈,我再想想。”林晚的声音很平静。
“还想什么呀,这么好的机会。我老姐妹都打好招呼了,你明天就去看看。”
“明天朵朵有画画课,我要陪她去。”
“画画课重要还是工作重要?你这孩子,怎么分不清轻重呢?”
林晚闭上眼睛:“妈,我真的再想想。谢谢您,但让我自己决定,好吗?”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我是为你好。”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在一边。她看着奖杯,又看看手机。一边是曾经的最佳员工奖杯,一边是婆婆推荐的后勤阿姨工作。多么讽刺的对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平凡的小区景象,老人散步,孩子玩耍,快递员穿梭。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日常。
她曾经不普通。或者说,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普通。她以为她会一路升职,做到总监,甚至更高。她以为她可以在职场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可以既是一个好妈妈,也是一个优秀的职业女性。她以为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