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出去了,offer接受了。事情敲定后,林晚反而有种不真实感。像是站在悬崖边,闭着眼跳了下去,但还没落地,还在下坠的过程中,失重感让人心悸。
第二天上午,HR发来了正式的录用通知书。林晚点开邮件,附件是PDF文件,很正式的模板。她一眼就看到那个数字:月薪税前9000元。
九千。在2026年的一线城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扣掉五险一金和个人所得税,到手大概七千多。意味着每个月要拿出四五千请保姆,剩下的刚够她自己的交通、午餐、偶尔的置装。意味着她工作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如陈凯一个季度的奖金。
但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九千块,不多,但这是她五年后,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是她每天早起学习的回报,是她鼓起勇气去面试的奖励,是她决定重返职场的第一个战果。
她在回执上签了电子签名,点击发送。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成了。下周一报到,职位是用户运营部资深专员,试用期三个月,薪资八折。
七千二。试用期三个月,每个月七千二。
她苦笑着摇摇头。五年前,她一个月税后到手一万二,还会抱怨“根本存不下钱”。现在,七千二,她竟然觉得……还不错。至少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陈凯。他难得在工作时间主动打电话。
“收到了?”他问。
“嗯,下周一入职。”
“行。保姆的事,我让我妈帮忙问问。她认识几个阿姨,应该靠谱。”
“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薪资……HR说多少?”
“九千,税前。试用期八折。”
陈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林晚能想象他脑子里在计算:九千,扣掉税和保险,到手七千多,请保姆五千,剩两千,还不够朵朵一个月兴趣班的费用。
“晚上回来再说。”陈凯说。
“好。”
挂了电话,林晚继续坐在电脑前。阳光从书房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些跳跃的光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毕业时拿到的第一份offer。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坐在学校的招聘会现场,收到短信:“恭喜您被录用,月薪4500元”。
那时她觉得四千五好多啊,能租个小单间,能买好看的衣服,能每个月给爸妈寄钱。她兴奋地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好好干,我女儿有出息了。”
现在她三十二岁,有五年工作经验,有管理经验,有项目经验,拿九千块,却不敢跟妈妈说。怕妈妈说“这么少还不如在家带孩子”,怕妈妈说“你折腾什么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才接起来。
“晚晚,陈凯说你要去上班了?”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
“嗯,下周一入职。”
“什么工作?在哪儿?多少钱?”
“用户运营,在CBD那边,九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晚能听见婆婆的呼吸声,有点重。
“九千?”婆婆终于开口,“这么少?请个保姆就得四五千,你还得吃饭坐车买衣服,剩不下几个钱。你这是图什么?”
“妈,我不是图钱。”林晚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有点事做。”
“有事做就在家带孩子啊!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了,学习多重要,你得盯着。你这一上班,孩子谁管?学习谁抓?”
“陈凯说他会多帮忙,我们也准备请个保姆,负责接朵朵和做晚饭。”
“保姆能跟你一样吗?能尽心吗?再说了,陈凯工作那么忙,他能帮什么?”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晚晚,不是妈说你,你都三十二了,不是小姑娘了。安安稳稳在家,把家顾好,把孩子教好,这才是正经事。出去挣那几千块钱,还不够操心的。”
这些话林晚听过很多遍,但今天听,格外刺耳。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妈,”她开口,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已经决定了。工作也接受了,下周一就去。您要是愿意帮忙,我们很感激。要是不愿意,我们就请人。但这事,我已经定了。”
电话那头,婆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别到时候工作没干好,家也没顾好,两头空。”
“我知道。谢谢妈。”
挂了电话,林晚放下手机,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和婆婆的每次交锋,都像打一场仗,赢了也没多高兴,只觉得累。
中午,她没做饭,点了外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吃着。饭是辣的,但她尝不出味道。脑子里还在想那九千块,想婆婆的话,想陈凯的计算,想下周一就要开始的、未知的新生活。
下午去接朵朵,幼儿园老师叫住她:“朵朵妈妈,下个月有家长开放日,您能来参加吗?”
“下个月……我可能上班了,我看时间安排。”林晚说。
“哦,您要上班了?那恭喜啊。”老师笑着说,“不过朵朵最近有点粘人,可能是感觉到您要忙了。您多陪陪她。”
“好的,谢谢老师。”
回家的路上,朵朵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妈妈,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朵朵突然问。
林晚心里一紧:“谁告诉你的?”
“爸爸说的。他说妈妈以后要像小雨妈妈一样,每天去上班。”
“嗯,妈妈找了份工作,下周一就去。”
“那谁接我放学?”
“妈妈会想办法的。可能是爸爸,也可能是奶奶,或者请个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