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倒计时四天。

林晚醒来时，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数字。四天。九十六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沙漏里的沙，不容分说地往下漏。

她像上了发条，动作比平时更快。叫朵朵起床，准备早餐，收拾书包，出门。一切都精确到分钟，像在演练某种仪式——重返职场的仪式。

送完朵朵，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超市，而是直奔商场。她需要职业装，需要能穿着坐地铁、挤电梯、在办公室坐八小时的衣服。衣柜里那套黑色西装套裙是五年前的，腰身紧了，款式也旧了。

商场刚开门，人不多。她直接去常去的那个品牌店，导购是个年轻女孩，笑容甜美。

“女士想看看什么？春装新款刚上。”

“我想看职业装，西装套裙或者裤装都可以。”

“这边请。您穿什么码？”

“M吧……不，L。”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L码。生完孩子后，她的身材没怎么胖，但肉松了，尤其腰腹。穿M码会勒，坐着不舒服。

导购拿来几套让她试。她走进试衣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很大，很清晰，照出她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纹路。

她脱掉衣服，赤裸地站在镜前。三十二岁的身体，有过生育，有过五年的日夜操劳。腹部有淡淡的妊娠纹，□□不再紧实，腰侧有赘肉。但皮肤还算光滑，肩膀的线条依然清晰。

她不是二十多岁时的自己了。那时的她紧致，充满活力，穿什么都好看。现在的她，需要衣服来修饰，来支撑，来给她一个“职业女性”的壳。

她穿上第一套，深灰色西装裤装。料子很好，垂顺，剪裁合体。她系上扣子，在镜前转身。裤子长度刚好，上衣收腰设计，显得人很精神。但就是……太“标准”了，像任何写字楼里任何一个女白领，没有个性。

换第二套，藏蓝色连衣裙，外搭同色系西装外套。裙长到膝盖，V领，显瘦。这套更柔和些，但又不失专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以前在公司，她最喜欢穿连衣裙，方便，不用费心搭配。

就这套吧。她换下来，又挑了两件衬衫，一条黑色西裤，一件针织开衫。足够换洗了。

导购在开单，随口问：“女士是上班穿吗？”

“嗯，下周一入职。”

“恭喜呀。这套很适合您，显得很有气质。”

林晚笑笑，没说话。气质？她需要的是盔甲，是战袍，是能让她在陌生环境里挺直腰板的武装。

结账，三千二。她刷了信用卡，心跳快了一拍。三千二，相当于她试用期半个月的工资。但她安慰自己：投资，这是必要的投资。

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女孩穿着时髦，说说笑笑；有中年女人行色匆匆，眉头紧锁；有妈妈推着婴儿车，一脸疲惫。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向未知的明天。

手机响了，是张岚。

“在干嘛？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你拿到offer。”

“刚买完衣服。晚上……朵朵怎么办？”

“带着啊，我请我干女儿吃好吃的。”

“好。去哪儿？”

“老地方，六点半。”

挂了电话，林晚打车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生活。下周一之后，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不会再在工作日的上午悠闲地逛街，不会再在下午三点去接孩子，不会再在晚餐时从容地准备三菜一汤。

她的时间会被切割，会被填充，会被无数个会议、邮件、报告占满。

她突然有点慌，像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但随即又嘲笑自己：矫情。那么多人都这么过，凭什么你不行？

回到家，她把新衣服挂进衣柜。衣柜分两边，一边是她的家居服、休闲服，另一边是新挂进去的职业装。像两个世界，两种人生，现在要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下午，她开始整理书房。把朵朵的画具、玩具收进箱子，把书桌清空，擦干净。桌上只放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本笔记本。像真正的办公桌。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星启教育”“用户运营”“教育行业最新趋势”。她需要恶补，需要在周一之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资深专员”，而不是离开职场五年的新手。

看了两小时行业报告，头晕眼花。她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阳台。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清脆。她想起朵朵，想起下午还要去接她，晚上要陪她，要讲故事，要哄睡。

时间不够用。永远不够用。

手机震了，是陈凯：“保姆约好了，周六上午十点来家里。你那天有空吧？”

“有。我周六上午本来要带朵朵上画画课，我调一下时间。”

“行。对了，我妈说那个保姆要提前预付一个月工资，说是行规。”

五千五，预付一个月。林晚算了一下，加上她买衣服的三千二，这还没上班，先出去八千七。而她第一个月工资，到手才五千多。

“知道了。”她回复。

“钱我先垫上，你上班了再还我。”

“好。”

对话结束。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陈凯说得自然，她也应得自然，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钱，她的钱，分得清清楚楚。好像她不是去工作，是去搞个副业，还得自己承担成本。

但能说什么呢？陈凯说得对，保姆是她上班才需要请的，费用自然该她出。合情合理。

只是这“合情合理”，让人心寒。

下午接朵朵，画画课的老师说：“朵朵妈妈，朵朵今天上课老走神，问她想不想妈妈。她是不是知道您要去上班了？”

“我跟她说了。”

“孩子需要适应期，您多陪陪她。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天，她会特别没安全感。”

“好的，谢谢老师。”

回家的路上，朵朵一直拉着她的手，很紧。

“妈妈，你上班了，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吗？”

“讲，只要妈妈不加班，一定讲。”

“那你加班呢？”

“那……让爸爸讲，或者妈妈周末多讲几个，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