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三章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初出来了。

孟雨站在走廊的成绩榜前面，仰着头看那张贴在墙上的白纸。她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找，一直找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才看见自己的名字。

数学58，英语62，语文勉强过了70。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成绩，肩膀被撞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丁婧正在和前桌的女生对答案，声音很大：“我数学才考了七十多，我妈肯定要念叨我了。”

孟雨从她身边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把桌上的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不想看见那个红色的分数。

其实她不是没有努力。考试前那几天她每天都复习到很晚，宋媛还给她热过两次牛奶端进房间。但她底子本来就一般，小学的时候成绩就是中不溜，上了初中课程一多，更加跟不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安遇在微信上发来的消息。

“成绩出来了，你们班贴了吗？”

孟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你考得怎么样？”

孟雨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才打出去：“很差。”

安遇那边安静了几分钟。孟雨把手机塞回书包里，趴在桌子上。她想，安遇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吧。毕竟安遇的成绩肯定比她好得多，她们中间隔着大半张成绩榜的距离，安遇在上面，她在下面。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安遇发了一条语音。孟雨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安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课间的嘈杂吵闹：“你放学等我一下，别先走。”

那天放学，安遇照常在楼梯口等她。孟雨背着书包走出来，低着头，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安遇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她的旁边，难得地安静了一路。

到桐花小区路口的时候，孟雨停下脚步，闷声说了句“我到了”，就要往里走。

“孟雨。”安遇叫住她。

孟雨回过头。

安遇站在路灯底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拉链开了半截。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还停着和孟雨的微信聊天界面。

“你发‘很差’的时候，我就在想——”安遇把手机收进兜里，看着她，“你肯定又不高兴了。不高兴又不说，一个人闷着。”

孟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教你。”安遇说，“别的我不敢保证，数学我还是能讲的。晚上回家我开钉钉，我讲你听，就跟上网课一样。”

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把安遇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盏路灯底下，背着她那个永远拉不上拉链的书包，等着孟雨回答。

孟雨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孟雨刚写完当天的作业，微信就响了。

安遇发来一条消息：“准备好了吗？把卷子找出来。”

接着又发了一条：“钉钉号发我，我加你。”

孟雨把自己的钉钉号发过去，没一会儿好友申请就过来了，头像是只白色的卡通猫。她通过之后，安遇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能听见吗？”

安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大概是隔着网的缘故，听起来比面对面的时候低沉了一点。

“能。”孟雨把耳机插上，声音一下子贴近了，像安遇就坐在她旁边。

“卷子拍张照发给我。拍清楚点。”

孟雨把数学卷子铺在书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有点模糊，台灯的黄光照在卷面上，那些红叉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屏幕，看安遇那边显示“已读”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然后安遇发了一大段文字过来，把她错的地方按知识点分成了三类：有理数计算、方程应用题、几何初步。每一类后面都标注了课本对应的页码，最后加了一句：“你主要是有理数计算基础没打牢，后面的知识都建在这个上面，所以越学越吃力。我从这块开始给你补。”

孟雨把这段话看了三遍。她不知道安遇为什么能这么有条理地把她的问题分析清楚，就好像安遇真的花了时间去想她哪里不会、从哪里开始补。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钉钉又响了，安遇发来屏幕共享的邀请。孟雨点了接受，看到安遇那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鼠标光标在上面闪了闪。

“你盯着手机屏幕看就行，我把步骤写给你看。”安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己房间里，所以刻意压低了嗓子，“从有理数的定义开始讲，你哪里听不懂就喊停。”

然后安遇开始讲了。她讲题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时话多爱笑，讲什么都带着股胡闹的劲儿，但在钉钉上讲课特别认真，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拆，每一步写完了都会停下来问孟雨“这里懂了吗”，等孟雨说了“懂了”才往下走。孟雨说没懂，她就换一种颜色的标记再讲一遍。

窗户外面已经很黑了。宋媛中间来敲过一次门，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见孟雨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愣了一下，把牛奶放在桌上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讲到快十点的时候，安遇在那边打了个哈欠。孟雨看了一眼时间，才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孟雨说。

“行，那明天继续。”安遇的声音已经有点困了，“你把我刚才讲的几道例题自己再做一遍，做完了拍照发我微信。”

“好。”

“那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安遇顿了顿，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了一句，“别熬夜，熬夜脑子更不好使。”

“……你才脑子不好使。”孟雨嘟囔了一句。

安遇笑了一声，挂了语音。

孟雨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耳朵。台灯的光照在摊开的卷子上，安遇刚才在屏幕上写的那些步骤，她已经抄了满满一页。她拿过笔，把安遇留的例题一道一道重新做，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才得出正确答案。

她把写完的题目拍照，在微信上给安遇发了过去。本来以为安遇已经睡了，没想到过了两分钟那边就回了。

“这么快，我检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安遇又发了一条：“全对了。看到没，你又不笨，就是基础没打好而已。”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明天同一时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