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看着那几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她想起安遇刚才讲题的时候,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她:“你在听吗?”
“在。”
“那你出个声啊,你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听。”孟雨又说了一遍。
“好,那继续。”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对话,孟雨却在被窝里反复回想了好几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琐碎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安遇压低的声音,耳机里的呼吸,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这些画面反复播放,像一段被按了循环的视频。
从那以后,钉钉补课成了她们之间的固定节目。每周两到三次,有时候讲数学,有时候讲英语,偶尔也讲讲别的科目。安遇讲完正课之后,两个人经常会继续挂着语音聊天,安遇讲她们班谁和谁打架了被叫了家长,讲黄素寒上课讲错了一道题然后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讲食堂的红烧肉每周四才有所以要早点去排队。
孟雨就插着耳机听她说,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接几句话。她发现自己跟安遇说话越来越多了,虽然和别人比起来还是少得可怜,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进步。安遇讲八卦的时候她不会觉得接不上话,安遇讲题的时候她也越来越敢问问题。
宋媛很快就发现了女儿的变化。以前周末孟雨从来不出门,写完作业就窝在房间里看书写题,有时候能在床上躺一整个下午。现在倒好,一到晚上就戴着耳机对着手机,时不时还自言自语。宋媛偷偷在门口听过一次,听见手机里传出来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讲的是负数加减法,这才放了心。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宋媛给孟雨碗里夹了块排骨,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每天晚上跟你聊天的,是上次那个安遇?”
“嗯。”
“你们俩都聊什么呀?”
“她给我补课。我数学不好。”孟雨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宋媛听完这句话,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补课。人家孩子大晚上的不写自己的作业,专门在手机上给她闺女补课。这得是什么关系才做得到?她没再问下去,只是又给孟雨夹了一块排骨,说了句“那你好好学”。
钉钉补了大概两周之后,有一天孟雨在微信朋友圈刷到安遇发的一条动态,配了张她们班出去上体育课的照片。底下一排共同好友的点赞,胡蔓雅的头像排在最前面,评论了一串孟雨看不懂的缩写。
孟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过去了。
第二天上钉钉的时候,孟雨发现自己有点走神。安遇讲到一半停下来,问她:“你在不在?”
“在。”
“你刚才肯定没听,我讲到哪儿了?”
孟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板书,老实说:“不知道。”
安遇在那边叹了口气,但是是带着笑的那种。“你干嘛呢?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孟雨说,“可能有点累了。”
安遇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今天就少讲一点,你把这几道题做了就行。做完我检查。”
孟雨低头做题的时候,安遇那边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她做完把答案发过去,安遇看完说全对,然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和数学完全无关的话。
“孟雨。”
“嗯?”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安遇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细微杂音,“你每次说‘没什么’,我都知道肯定有点什么。”
孟雨把笔放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呢?说我看你朋友圈的评论心里有点不舒服?说我不知道自己在你那里算不算特别的朋友?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被她咽了回去。
“真的没什么。”她说。
安遇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那你睡觉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语音之后,孟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盯着那盏台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不是记笔记的那种,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猫,和安遇钉钉头像是同款。
她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塞回了抽屉里。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周,安遇班里的一个同学余夏听说了补课的事,在微信上找孟雨说也想跟着听一节。孟雨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想答应,但又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安遇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最后她回了一句:“你问安遇吧。”
安遇那边回得很快:“我没意见,多一个人也没啥。”
那天晚上的钉钉语音变成了三个人。
安遇讲得还是很认真,但孟雨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每次安遇讲完一个知识点问“这里还有问题吗”,孟雨刚想开口说她不太明白这一步是怎么推过来的,余夏就先抢先接了话:“没问题没问题,下一个吧。”安遇在那边顿了顿,似乎在等孟雨开口,但孟雨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好几次。孟雨沉默地听着耳机里安遇和余夏一问一答,自己像一个完全多余的旁观者。明明之前每一个步骤安遇都会停下来等她,现在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
最后孟雨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家里有点事,先下了。”
她没等安遇回应就退出了语音。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胸口那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安遇本来就是好心,她对谁都是这样的,她又不是自己的谁。但那种闷闷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这些道理就消失掉。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安遇发来的:“明天你有空吗?就你一个人,我把今天落下的给你补上。”
孟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中途下了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因为余夏在嘛。两个人上课,换我我也会觉得不太舒服。没关系,明天我单独给你讲。”
孟雨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安遇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别在意”,没有说“人家又没有针对你”。安遇只是说,换我我也会不太舒服。
好像所有的别扭都被这句话轻轻接住了。原来安遇注意到了。原来安遇一直都在注意。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床头,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过了很久,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安遇的聊天记录,从头开始看。
从最初的“我是一班的安遇”,到后来每天的“上号了”“题做了吗”“早点睡”。每一条她都存着,从来舍不得删。她一直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句“你好我是安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十一月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路灯的光从光秃的枝丫间漏过来,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