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四章

十二月很快就到了。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上周还只是早晚凉，这周就已经冷得伸不出手了。孟雨在校服外面套了件厚棉服，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时候呼出一团团白气。

自从那晚安遇单独给她补了落下的课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三个人一起上课的事。余夏后来又在微信上问过一次，孟雨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安遇也没说什么。钉钉上的语音又变回了两个人的世界，安遇讲，孟雨听，偶尔拌两句嘴，偶尔扯些别的。

这天下午的大课间，孟雨正趴在桌上翻数学课本，丁婧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裹着一身冷气往座位上一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孟雨，外面有人找你。”

孟雨抬起头，顺着丁婧指的方向往门口看了一眼。

安遇靠在后门门框上，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看见孟雨看过来，她举起拎袋子的手晃了晃，无声地做了个“出来”的口型。孟雨起身走过去，刚走近就闻到一股芝麻酱和辣椒油的香气。

“校门口那家麻辣串，我中午出去买的。趁热吃。”安遇把塑料袋塞到孟雨手里，袋子热乎乎的，里面装着七八根竹签串着的麻辣串，裹着红油和芝麻，冒着白气。

“你中午跑出去买的？”

“对啊，那家中午才出摊，下午就没有了。”

孟雨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芝麻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遇已经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三块，先记账。”

走廊里路过的人往她们这边看了几眼。孟雨下意识低下头，安遇却跟没事人似的靠在门框上，催她别磨蹭。孟雨往嘴里塞了一串，又烫又辣，芝麻酱混着辣椒油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她被烫得直哈气，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干嘛，别哭啊。”安遇先是一愣，然后笑得不行，伸手拍了拍孟雨的后背，“一串麻辣串你就感动成这样？”

孟雨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的，反正眼泪就那么不讲道理地涌了上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小声说：“……太好吃了。”

安遇看着她，没有戳穿。她只是靠回门框上，安静地看了孟雨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以后想吃就告诉我，我帮你带。”

孟雨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竹签，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麻辣串，觉得这个冬天的中午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周末，安遇又约孟雨去她家写作业。

这次是安遇主动在微信上问的。两个人盘腿坐在安遇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和英语卷子各一张，中间摆了两包零食和两瓶酸奶。安遇拧开一瓶奶递给孟雨，拿起笔在她卷子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这道题我上周才讲过，你又错了，符号又搞反了。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在睡觉？”

“我没有。”孟雨闷声说。

“那你这里怎么回事？负负得正，你负正得正了。”

孟雨低头看那道题，发现果然是这样。她叹了口气把卷子接过来改，心想成绩如果光靠喝酸奶就能变好的话，她每天喝一箱也行。

安遇坐在旁边翻自己的英语卷子，做完了，百无聊赖地把卷子翻过来盖过去。孟雨偷偷看了一眼，安遇的卷面干干净净，字迹工整，选择题几乎没怎么涂改。她再看看自己那份印满红叉的数学卷子，默默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让安遇看见上面的分数。

“你藏什么，我早看过了。”安遇头也没抬地说。

孟雨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你那个卷子上，72分。”安遇抬起头，看着孟雨，“比上次高了14分。”

孟雨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上次考了58，但她没告诉过安遇具体分数。

“你上次卷子拍了发给我，我算过了。”安遇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记住对方每一次考试的分数是什么特别正常的事，“进步了就是进步了，你藏什么藏。虽然72分还是不太行，但我觉得下次你肯定能上八十。”

孟雨把卷子慢慢挪回来，没说话。她低着头看那道改过来的错题，笔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考了72分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可是安遇说“下次你肯定能上八十”的时候，用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一样。

这时候安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孟雨下意识扫了一眼，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胡蔓雅。

名字一闪而过，屏幕就暗了。孟雨把目光收回来盯在自己的卷子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安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们班胡蔓雅——”孟雨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嗯？”安遇看向她。

“……没什么。”孟雨把后半句吞回嘴里，重新低下头去写题。

安遇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把手边的薯片袋子往孟雨那边推了推。

那天下午孟雨在安遇家待到四点多。要走的时候安遇送她到楼下，单元门一推开冷风就往脸上扑。孟雨把围巾紧了紧，回过头想让安遇别送了快上去，发现安遇只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单元门里面，抱着胳膊跺脚，但还是没进去，一直等到孟雨拐过楼角才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晚上，孟雨刚写完当天的作业，微信响了。安遇发来消息：“今天晚上不用上号了，我有点事。”

孟雨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她之前还给安遇准备了几个问题想今天晚上问，安遇说有事她那些问题忽然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好”。

孟雨把手机放下来，目光停在书桌上那本笔记本上。封面上的白色卡通猫正对着她笑，和安遇钉钉头像那只一模一样。

她翻开本子，前面几页零零碎碎抄了些安遇在钉钉上讲过的重点题型，写得不太工整，偶尔还有错别字。她跳过那些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日。安遇今天给我讲了有理数混合运算。她讲题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第二天下午，孟雨去办公室交完数学作业回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安遇站在一班后门口。安遇背靠着墙，面前站着个女生。个子高，扎马尾，笑起来露两颗虎牙——胡蔓雅。胡蔓雅一只手搭在安遇胳膊上，正说着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