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停下脚步。她站的地方刚好被墙角挡着,那边看不见她,她能看见那边。安遇不知道说了什么,胡蔓雅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安遇也笑了笑,没躲开。
孟雨攥紧校服袖口。她想过很多次这种场景,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遍应该怎么反应,但是真的看见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回教室去。她提着步子往回走,步伐很轻很急,像在躲避什么,一直到坐回自己座位上才敢呼出那口气。
后桌的女生正在和前桌聊天,声音飘过来:“我听说一班的安遇和胡蔓雅好像走得特别近,今天我路过她们班后门,看见她俩说说笑笑的,感觉关系好好。”
“她俩本来就天天在一起啊,班里好多人嗑她们我跟你说。”
孟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想听,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怎么躲都躲不掉。她跟自己说这跟你没关系,安遇想跟谁好是安遇的自由,你是安遇的谁。可是理智归理智,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塌得不成样子。
那天放学孟雨一个人走的。安遇微信上问她“在校门口等你”,她隔了好久才回了一句:“今天你先走吧。”安遇回了个问号,又发了一条:“怎么了?不舒服?”孟雨看着那两条消息,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安遇发来一条语音,孟雨愣了一秒,点开了。安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裹着校门口嘈杂的人声:“不舒服就早点回家,多喝点热水,晚上要是好了跟我说一声。”
孟雨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安遇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她的眼睛却开始发酸。她走在放了学的路上,前后左右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只有她一个人在人群里低着头,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遍地放着同一条语音。
当天晚上,孟雨难得主动给安遇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你有空吗,上次那个几何证明我还是弄不太明白。”
过了两三分钟,安遇回了:“有空是有空,但我明天约了蔓雅去图书馆还书。”
没等孟雨说什么,安遇紧接着又追了两条。
“你等等,我看了一下,图书馆离我家也不远,我早去早回。”
“这样吧,我跟蔓雅说一声,早点回来。晚上八点开钉钉给你讲。”
孟雨看着那几条消息,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去一道。她能感觉到安遇在想办法把她安排进去,在“和胡蔓雅去图书馆”和“回来给孟雨补课”之间来回腾挪。安遇没有因为别人就打乱她们原定的安排,可那句“我约了蔓雅”还是让她心里酸了一下。
安遇不是她一个人的。从来就不是。
晚上八点,钉钉语音准时响了。孟雨插上耳机,把卷子摊开。安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疲惫一点,但语气和往常一样稳。她讲得很慢,把辅助线画在屏幕共享的文档里,用红蓝两色一笔一画标出来。
讲到一半安遇突然停住了。
“孟雨。”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安遇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孟雨把笔放下了。耳机里安遇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被风托着送到她耳边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一种很奇异的勇气包裹住了——也许是因为隔着屏幕,也许是因为安遇那句“换我我也会不太舒服”,也许是因为她今晚真的不想再忍了。
“安遇。”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耳机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孟雨几乎以为自己问错话了,心跳得又快又重,手心里全是汗。然后安遇开口了,声音很轻,和刚才讲题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不是。”
窗外的路灯把光秃的梧桐树影子投在窗帘上,和上个月一模一样的角度。孟雨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生怕错过耳机里任何一个字。
“……但是,你可以。”安遇说。
孟雨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遇没有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这道题还没讲完呢,看屏幕。这个辅助线要画在三角形内部,不是外面,你上次画错了。”
孟雨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但耳朵烧得厉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弹起来,悬在半空中晃了晃,整个人有点发懵。
讲完几何已经快九点半了。安遇说了句“明天见”就要挂语音,孟雨突然开口叫住她。
“安遇。”
“嗯?”
“……谢谢。”孟雨觉得这个词太轻了,但她找不到更重的。她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今天和我说“不是”,但她说不出来。
安遇在那边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困意。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常、漫不经心、似乎在开玩笑但又不太像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谢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语音挂断了。
孟雨把耳机摘下来,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的卷子还是那张卷子,台灯还是那盏台灯,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是她觉得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像冰面底下裂了一层缝隙,有一点春天的水从缝里涌上来。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安遇今晚讲的那道几何题画了下来。在图的右下角,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十二月四日。今天安遇画辅助线用的是蓝色。她说,但是你可以。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底下,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黑暗里她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压住枕头,像压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