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五章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北方的冬天冷到了骨子里。孟雨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成细小的冰碴。她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路灯的光照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这一个月来,钉钉补课雷打不动。安遇把数学从头到尾给她捋了一遍,从有理数运算到一元一次方程,从几何初步到数据的收集整理。孟雨的数学卷子上的红叉越来越少,虽然离“好”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一看分数就想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的那种程度了。
元旦那天晚上,孟雨正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安遇发来一条微信:“新年快乐孟雨。”
不是群发的那种客套话,因为后面还跟了一句:“新的一年你要快乐一点。”
孟雨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她想回一句“你也是”,又觉得太普通了;想回一句“你也新年快乐”,又觉得像是在复制粘贴。最后她打了半天字,删删改改,只发出去一句:“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冷淡了,赶紧追了一条:“安遇你也是,新年快乐。”
安遇那边很快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白色的卡通猫举着烟花棒,和她的钉钉头像是同一只。孟雨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把手机放在英语课本旁边,重新拿起笔。但过了两秒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把安遇那条“新的一年你要快乐一点”截了个图,存在相册里。
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在腊月十二。
考数学那天下了雪。孟雨坐在考场里,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半拍,但翻开一看,第一道选择题考的是有理数比较大小,她在安遇的钉钉课上做过不下十道类似的题。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没有犹豫。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孟雨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安遇。安遇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脸特别白。她看见孟雨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雪天里显得格外亮。
“考得怎么样?”
“还行。”孟雨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比平时多说了一句,“数学有好几道题你都讲过类似的。”
安遇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孟雨的肩膀:“那肯定没问题了。你自己觉得能考多少?”
“……七十多吧。”
“你能自信一点吗,我觉得你能上八十。”
孟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沾的雪,没说话。但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小,藏在围巾后面,安遇应该没看见。
成绩出来那天,孟雨的数学考了八十一分。
她站在成绩榜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来来往往,她被挤了好几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八十一。上一次是七十二,再上一次是五十八。她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排成一排,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转身快步走回教室,拿起手机给安遇发了条微信。
“我数学考了八十一。”
发完之后她又追了一条。
“安遇,我考了八十一。”
安遇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守在手机前面等着她的消息一样:“我就说吧!!!你肯定能上八十!!!”
后面跟着一整排的感叹号和庆祝的表情包,还有一个语音条。孟雨点开,安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像是自己考了第一名:“太棒了孟雨你太棒了!我就说你可以的!下一次咱们冲九十!”
孟雨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安遇在语音里咋咋呼呼地说了快一分钟,从“你这次方程全对了没有”说到“等开学了我请你吃麻辣串庆祝”。她坐在教室里,周围是同学们讨论成绩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只有耳机里安遇的声音很近很近。
她想,考八十一分好像也没有那么了不起,班里考九十多分的多了去了。可是安遇高兴成那个样子,好像她做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一样。
这种感觉,孟雨以前没有体会过。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还行”“凑合”“再努力一点”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因为她的一个八十一分就高兴成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热情,最后只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条:“麻辣串我要多加芝麻酱。”
当天晚上,安遇在微信上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孟雨想了想,打字过去:“没什么安排。就在家待着吧。”
“那多没意思,你会不会无聊?”
孟雨想说“习惯了”,但这三个字还没发出去,安遇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带你去新华书店。寒假作业要用那本参考书你还没买吧?正好我也要去买几本下学期的辅导书。”
孟雨愣了一下。她其实已经打算在网上买了,但如果安遇约她的话,那网购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什么好像都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孟雨到新华书店的时候,安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安遇穿了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大红色围巾,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她跺着脚在门口哈白气,一看见孟雨就远远地挥手:“你怎么又比我晚!我今天可是提前十分钟到的!”
“……我没迟到,是你到早了。”孟雨走过去,小声说。
安遇“切”了一声,转身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孟雨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手忙脚乱地摘眼镜,安遇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伸手帮她把眼镜拿过来,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雾气又递回去。
“你近视多少度?”安遇问。
“……两百多。”
“那还行,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