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遇说完就转身往教辅区走了，好像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件特别平常的事。孟雨跟在她后面，把还带着纸巾温度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耳朵却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

她们在教辅区挑了快一个小时。安遇翻参考书的时候特别认真，蹲在地上把不同版本的书摊开来一页一页对比，嘴里念叨着“这本的例题太简单了”“这本的知识点梳理得清楚”。孟雨蹲在她旁边，其实不太能分辨这些书的好坏，只是安遇说哪本好她就拿哪本。

“对了，你寒假还想继续补吗？”安遇头也没抬地翻着书，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觉得你下学期学一元一次不等式的应用可能会比较吃力，你要是想的话，寒假提前给你讲讲，到时候你上课跟上就没那么费劲了。”

孟雨蹲在她旁边，看着安遇低头翻书的侧脸。书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安遇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安遇在元旦那天晚上发的消息——“新的一年你要快乐一点”。

她一直觉得，快乐这种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的事。

但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孟雨？”安遇转过头看她，“发什么呆？”

“……好。”孟雨回过神来，“寒假你继续教我吧。”

安遇笑了，把挑好的参考书摞成一摞抱在怀里站起来：“行，那说好了。数学和英语我都能讲，语文和政治你自己看着办，我也帮不了你。”

“你政治不好吗？”

“政治好有什么用，我又不考公务员。”安遇一脸理所当然，说完自己先笑了，孟雨也跟着笑了。

买完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了起来，街边的树上挂着一串串彩灯，是元旦留下来的装饰还没拆。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慢车道往回走，安遇的围巾拖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有时候差点甩到孟雨脸上。

“安遇。”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孟雨问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个问题她上次问过，安遇说“你值得”。但今天她又想问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安遇对她的好和她对安遇的依赖，这两件事好像被绑在一起了，她分不清哪边更重。

安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两步，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着孟雨，用一种很平常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就是希望你开心啊。”

孟雨没说话。

“你这个人，太闷了。”安遇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倒退着走在人行道上，脸朝着孟雨，“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这个人好闷，明明笑起来挺好看的，为什么老是不笑呢。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你多笑一笑。”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去继续正常走路，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特别的话。

孟雨低着头走在她旁边，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的。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其实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很开心，想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最近笑挺多的。”

安遇转过头看她一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那两个月牙：“那就好。”

寒假正式开始之后，钉钉补课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天都有。安遇说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多讲点，开学前把一元一次不等式的应用那块先过一遍。孟雨当然不会拒绝。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就把耳机插上，把参考书和笔记本摊开，等着钉钉响起来。

有时候安遇会提前几分钟上线，两个人挂着语音也不一定在讲题，安遇可能在那边吃薯片，咔哧咔哧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特别清晰。孟雨就听着那个声音翻书，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舒服的，像冬天窝在被窝里那种舒服。

年三十那天晚上，宋媛在客厅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孟雨在自己房间里，趴在桌上翻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她已经写了小半个本子了，大部分是安遇讲课的笔记，但中间也夹着一些别的东西。

十二月十五日。安遇今天讲了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讲了三道配套的例题，有一道她觉得特别难，安遇讲了两遍。安遇说“你又不是笨，你只是基础没打好”。

一月一日。安遇发了一条语音说新年快乐，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自己房间发的。她说新的一年我要快乐一点。其实我想说，她就是我这一年遇到的最快乐的事。

一月十日。数学考了八十一。安遇在语音里喊了十几遍“你太棒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为我这么高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孟雨把本子合上，犹豫了很久，然后在键盘上打下了一行字。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微信给安遇。

“安遇，新年快乐。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这个学期肯定撑不下来的。”

隔了好几分钟安遇都没有回复。孟雨想，大概是在和家人吃年夜饭，没看手机。她又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子上看窗外。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灯光穿过水雾变得模糊又柔和。她用指尖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画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

安遇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春晚的歌舞和大人说话的笑声，安遇的声音从一片嘈杂中挤出来，带着点喘，好像是专门跑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给她发的。她说的话很短。

“孟雨，你本来就值得。”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散开的时候，孟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反复听着那条语音，一遍是听内容，一遍是听背景音里春晚的热闹和气声，最后一遍只为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安遇说的到底是什么，直到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才把充电线插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起安遇在新华书店门口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希望你开心啊。”

安遇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好到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动和依赖都是理所当然的，又好到她隐隐约约地不安——因为她开始意识到，安遇的“好”是均匀地洒向所有人的阳光，而她只是恰好站在这束阳光底下最久的那个。

可是阳光照久了，人会错觉那是专属于自己的温度。

孟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安遇是朋友，是她遇到过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的好，不需要回报也不需要分那么清楚。

但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