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得悄无声息，像雪化在土里，一点响动都没有，等回过神来地面已经干了。

三月初开学，孟雨站在夏南中学门口，看着那块被寒假冻了一个多月的校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冒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到教室的时候，丁婧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拿着一本寒假作业奋笔疾书地抄。看见孟雨进来，丁婧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孟雨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数学最后那张卷子借我看看。”

孟雨从书包里把数学卷子掏出来递过去。丁婧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你全写完了？上面还有批改？”

“嗯。”孟雨在座位上坐下来，没多解释。

那是安遇在钉钉上一道一道给她讲的。寒假最后一周，安遇把她的寒假作业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错的地方用红色标出来，在旁边写了解题步骤，拍照发给她。孟雨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吃晚饭，放下筷子就拿笔改，宋媛在旁边说了一句“饭都凉了”。

开学第一周照例是各科摸底考试。孟雨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写。她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道一元一次不等式的应用题，和安遇在寒假里给她讲过的一道例题几乎一模一样。安遇当时说“这种题期末考试可能会考”，她就在笔记本上把那道题圈了出来，反复做了三遍。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孟雨想起安遇讲过的一句话：“看到不等号方向要特别注意，除过去是负数的时候要变号。”她在草稿纸上把这一步验算了两遍，然后才把答案填上去。

交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考试了。不是不怕，是怕的时候能想起安遇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根绳子，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拽她一把。

成绩还没出来，孟雨照常在钉钉上听安遇讲课。这天晚上安遇讲完了一道几何题，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继续”，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孟雨。”

“嗯？”

“我跟你说个事。”安遇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讲题的认真，也不是闲聊的随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我们班胡蔓雅，你知道吧。”

孟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当然知道胡蔓雅。高个子，马尾辫，笑起来两颗虎牙，和安遇形影不离的那个女生。走廊拐角搭着胳膊说话的是她，朋友圈第一个点赞的是她，安遇约着去图书馆还书的是她。

“知道。”孟雨说。

“我们在一起了。”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孟雨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钝，像有人拿拳头在胸腔里面敲。安遇还在说着什么，说“就是寒假的时候”，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孟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五个字——我们在一起了。

“孟雨？你还在吗？”

“……在。”孟雨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那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我在听。”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安遇顿了顿，“这种事我觉得不应该瞒着你。”

不应该瞒着你。孟雨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苦又涩。安遇把她当朋友——好朋友，好到连谈恋爱了都要专门告诉她一声。这明明是一件好事，说明安遇在乎她，把她当自己人。可是为什么她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挺好的。”孟雨说。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挺好的，蔓雅人挺好的。”她听见自己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很稳，还带着点笑，好像她真的在为安遇高兴。但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发抖，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安遇在那边好像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一些：“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算了不说了。对了我跟你说，蔓雅她说想认识你，改天一起吃饭。她可喜欢你了，说每次我提到你的时候我的语气都不一样。”

孟雨把笔放下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墨点，它慢慢地洇开，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毛毛的，像一滴灰色的眼泪。

“好啊。”她说。然后她在心里把第四个字也补上了。好什么好，她一点都不好。

安遇又说了一会儿，说胡蔓雅的种种，说她们怎么在一起的、她的主动和她的好、她说的话和她穿的衣服。孟雨听着，每隔几秒“嗯”一声，什么都听进去了也什么都没听进去。安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还是那个声音，但今晚听起来每一个字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水雾，人站在那边，看不清。

挂了语音之后，孟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台灯还是那盏台灯，卷子还是那张卷子，窗外的梧桐树和昨天一模一样。可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了。不是安遇变了，安遇从来就是这个样子——阳光，热情，对谁都好，她谈恋爱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自己的期待变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留着寒假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她就是我这一年遇到的最快乐的事。

孟雨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不是安遇可笑，是她自己可笑。安遇从头到尾都在说“我希望你开心”，她从头到尾都在听“你是不一样的”。安遇说的是字面意思，她听的是另一个意思。阳光均匀地洒向所有人，她却以为这束光是专门照在自己身上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那个动作比以前重了一点，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三月刚冒芽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晃了几秒又归于静止。

孟雨终究是孟雨，第二天她照常去上学，照常坐在教室里听课，照常和丁婧交换零食，照常在课间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没有人看出来她有什么不一样。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得无声无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

放学的时候安遇照常在楼梯口等她。孟雨背着书包走出来，安遇靠在栏杆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胡蔓雅。她和安遇穿了一样的校服，但穿在她身上比安遇利落些。胡蔓雅看见孟雨就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伸手递过来一瓶常温的酸奶。

“孟雨！安遇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她在隔壁班最好的朋友。”胡蔓雅笑着说，“这个给你喝。安遇说你喜欢喝这个牌子。”

孟雨接过那瓶奶，手指触到瓶身的时候发现是温的，不冰手。她知道这一定是安遇告诉胡蔓雅的，大概连牌子都是安遇挑的。安遇总是记得这些小事——她不爱喝冰的，她喜欢草莓味的而不是原味的，她数学考试之前会紧张得咬笔帽。安遇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变成为她好的理由。

但今天孟雨忽然明白了，安遇记得这些小事，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安遇本身就是会记住这些小事的人。换一个人站在那里，安遇也会记住那个人不爱喝冰的、喜欢什么口味、紧张的时候有什么小动作。这是安遇的天性，不是她的特权。

“谢谢。”孟雨把酸奶握在手里，对胡蔓雅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