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安遇走在中间,胡蔓雅走在安遇右边,孟雨走在安遇左边。安遇和胡蔓雅说着她们班的事,孟雨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那个位置没变,孟雨还是走在安遇的左边,和以前每一次放学的路线一模一样。可是她觉得自己离安遇忽然远了很多,像是隔着一整条走廊,又像是隔着一整个寒假。
以前放学路上安遇的话多半是对着她说的。现在安遇的话依然很多,但说着说着会侧过头去看胡蔓雅,然后用胳膊肘碰一下胡蔓雅的腰,说“你笑什么”或者“你说对吧”。胡蔓雅就笑着去拍她的手,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把傍晚的风都搅热了几分。
孟雨走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个默片镜头里的旁观者。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瓶酸奶,不冰,草莓味的,是她最喜欢的牌子。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的。又喝了一口,还是酸的。太酸了,比以往的都酸。
到了桐花小区路口,孟雨停下脚步:“我到了。”
“好,明天见。”安遇朝她挥挥手,然后和胡蔓雅一起往清河南区的方向走了。她们走的时候肩膀挨得很近,胡蔓雅说了句什么,安遇仰头笑了起来,笑声顺着三月的晚风飘过来,落在孟雨耳朵里。
她站在路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灯亮起来了,桐花小区的路灯照着那棵光秃的梧桐树,树影投在地上,和孟雨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孟雨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钉钉上等安遇。安遇发了一条微信问她今天怎么没上线,她看了一眼,手机搁在旁边没有回。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
她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台灯照着她的后脑勺,把头发照得发烫。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丫,嫩绿的芽尖还太小,在黑夜里根本看不见。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安遇发了四条消息。
“怎么没上线?”
“今天不讲新课,就让你做几道练习题巩固一下,我把题发你了,你做完了拍照给我就行。”
“你是不是不舒服?”
“孟雨?看到回我一下。”
孟雨盯着那四条消息,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回第一条。安遇的每一条都很普通——问她怎么了,给她发练习题,担心她不舒服。和以前完全一样。
可就是因为完全一样,她才觉得难过。
安遇还是那个安遇,对谁都好的安遇。她谈恋爱了,她还是每天记得给孟雨发练习题,还是会在孟雨不回消息的时候追着问“是不是不舒服”。什么都没有变,唯一变的是孟雨自己的心。
孟雨打了几个字:“没事,今天有点困,先睡了。”
发完之后她没等安遇回复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她把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从头开始看。
十月二十日。安遇今天给我讲了有理数混合运算。她讲题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
十一月七日。安遇说换她也会不舒服。她说没关系。她说明天给我单独讲。
十二月四日。今天安遇画辅助线用的是蓝色。她说,但是你可以。
一月一日。安遇说新的一年我要快乐一点。
一月十日。我考了八十一,她高兴得好像自己考了第一。
二月十四日。安遇在课上说,一元一次不等式要特别注意变号,她说这个就像人的方向,有时候一个念头转过来了,整个人就转过来了。
三月二日。安遇和胡蔓雅在一起了。
孟雨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她写这一行字的时候很平静,字迹比前面几页都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意在控制着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本笔记本从一开始就写错了方向——她记录的是安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但安遇说的那些话,对谁都会说。不是对她一个人的。不是的。
她翻到一页空白,拿起笔在上面又写了一行字。
三月二日。今天我明白了,安遇的好是均匀的,是我自己的心偏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封面上的那只白色卡通猫还是那么笑着,不知道它在笑什么。孟雨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安遇回了一条消息:“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把今天的题给你补上。”
孟雨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安遇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希望你开心啊”。她知道安遇说的是真的。安遇从来没有骗过她。安遇对她的好从来都是真的,只是这种好和那种好不是一个意思。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晚安。”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那是宋媛给她买的,是一只兔子的形状,耳朵上有一道裂缝,是三年前搬家的时候摔的。孟雨一直没有换,因为还能亮。她把被窝拉高,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那棵老树的枝丫不再晃了。那个冒尖的嫩芽在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