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七章
那之后的几天,孟雨照常上学,照常听课,照常在课间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安遇还是在每天放学的时候等她。有时候胡蔓雅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安遇会像以前一样走在孟雨旁边,说她们班的事,说哪个老师又拖堂了,说食堂下周要换菜单。孟雨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安遇说的那些话和以前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模一样,但孟雨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一句都记住了。
她以前会把安遇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安遇今天说了什么好笑的,安遇今天问了她什么,安遇今天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现在她不这样了。不是故意的,是那些话好像失去了某种魔力,它们从安遇嘴里说出来,飘进孟雨的耳朵里,然后就散掉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甸甸地落在心里。
或者说,不是不再沉甸甸了,是她不让自己去掂了。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学校组织初一年级去郊外的实践基地待两天。说是实践基地,其实就是个带菜园子和手工教室的农家院,每年初一新生都要去一次,算是夏南中学的传统。通知发下来那天,丁婧在班里哀嚎了半天,说不想去挖土不想去喂鸡不想住八人宿舍。孟雨倒是没什么感觉,在哪里待着都一样,反正都是待着。
出发那天早上,校门口停了四辆大巴车。一班和二班分在同一辆车,一班坐前面,二班坐后面。孟雨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往前面扫了一眼——安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胡蔓雅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安遇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仰头笑起来,胡蔓雅伸手推了她一把。
孟雨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丁婧跟上来坐在她旁边,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开始抱怨座位太窄腿伸不开。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孟雨靠在窗户上,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在丁婧耳朵里。放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丁婧说听不明白什么意思,孟雨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她觉得旋律挺好听的,有一种慢慢悠悠的感觉。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田地,又从田地变成了矮矮的山包,三月的田野灰扑扑的,还没有绿透。
手机震了一下。
安遇发来一条微信:“你怎么坐那么后面?我回头都看不见你。”
孟雨低着头打了几个字:“来晚了,前面没位置了。”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从前排座位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安遇正侧着身子往后看,看见她之后挥了挥手,孟雨也抬手晃了一下。然后安遇又转过身去了,大概是胡蔓雅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低下头去听,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丁婧凑过来看了一眼孟雨的手机屏幕,嘴里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跟一班的安遇关系是不是特别好?感觉你们老在一起。”
“嗯。”孟雨把手机屏幕按灭,“她人挺好的。”
“她是不是跟她们班那个胡蔓雅在一起了?就那个扎马尾、笑起来有虎牙的。”
“……嗯。”
“哦。”丁婧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孟雨一眼,好像在判断什么,然后又把薯片袋子递过来,“你要不要吃?”
孟雨伸手抓了两片,塞进嘴里。薯片是番茄味的,咬起来咔哧咔哧响,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让那个声音填满耳朵。
实践基地比孟雨想象中还要破一点。院子倒是挺大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角落里用篱笆围了一块菜地,种着几排叫不出名字的青菜。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被褥有一股樟脑球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丁婧一进门就把背包甩在上铺,说了句“我要住上面”,然后把床板压得嘎吱嘎吱响。
上午的活动是手工课,做陶泥。陶艺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示范怎么把泥团搓成条再盘成杯子。孟雨把手里的泥团放在转盘上,学着老师的样子蘸水、推、拉,但那个泥团就是不听使唤,转了两圈就歪了,再转两圈直接塌成一坨。她叹了口气把泥重新揉成团,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安遇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袖子撸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泥巴。她的杯子已经成型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是个杯子的样子。胡蔓雅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泥团往安遇手里塞,说“你帮我弄一下我这个老是塌”,安遇就接过来低头帮她修。
孟雨低下头继续揉自己的泥团。她忽然想起安遇给她补课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你每次做错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基础没打好。”那时候安遇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直到她完全弄明白为止。现在安遇也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在帮胡蔓雅修泥杯。
她手里的泥团又塌了。
下午的活动是户外拓展,说白了就是爬山。三月中旬的山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山路不陡,但土路松软,踩一脚就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鞋印。孟雨走在中后段,低一脚高一脚地往上爬,丁婧在前面喊她快点,她应了一声,但步子还是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孟雨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附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她班上的两个男生——刘少平和王浩宇。他们站在不远处的一片矮坡上,正朝她这边笑。
“孟雨!”刘少平把手圈在嘴边喊,“你走路怎么跟企鹅一样?”
王浩宇在旁边附和:“摇摇摆摆的,像在游泳。”
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笑了起来。孟雨没说话,把水瓶盖子拧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大概就是觉得好玩,随便找个人开涮。她一直都是这种容易被拿来开玩笑的类型——不声不响,不反抗,笑笑就过去了。笑过之后他们就不会记得了,但她会。
“她走她的路关你什么事。”
孟雨抬起头。
安遇从上面一段山路上走下来,站在孟雨旁边,一只手叉着腰,脸上是平时没见过的那种冷。不是真的在骂人,但语气硬邦邦的,掷在地上能砸出个坑。
刘少平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被隔壁班的同学插一嘴,讪讪说了句“开玩笑嘛”,就拉着王浩宇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