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遇转过头看孟雨:“你没事吧?”
“没事。”孟雨说,“他们就是说着玩的,又不疼。”
“说着玩也不许说。”安遇皱着眉头,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有点冲,语气缓了缓,“你渴不渴?我这儿有酸奶。刚才在半山腰那个小卖部买的,常温的。”
孟雨看着安遇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塞到她手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安遇永远是这样——记着她爱喝什么,记着不能喝凉的,记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安遇对她的好从来没有打过折扣,从来没有因为和胡蔓雅在一起了就少分她一点。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更加难受。因为安遇的好没有变,是她自己看这份好的眼神变了。
“……谢谢。”孟雨把酸奶攥在手里,瓶身是温的。
“走吧,快到山顶了。”安遇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好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
孟雨跟在后面,落后几步,看着安遇的背影走在山路上。安遇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不像她那种小碎步。风吹过来把安遇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看起来什么都不挂在心上。
孟雨想,安遇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刚才那几句话对自己的意义。她在所有人都不为她说话的时候站了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安遇会为任何人站出来,不是因为她孟雨,而是因为安遇受不了一个人被欺负。这份好是真实的,是值得被永远记住的。但不是特别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响。整个年级的人站成几排拍合照,孟雨站在二班队伍的边缘,安遇站在一班队伍里,中间隔了大概十个人。摄影师喊着“往中间靠拢”,人群挤了挤,孟雨被挤到边上去了。她踮着脚尖从人缝里看了安遇一眼,安遇正侧着头和胡蔓雅说话,下巴快靠在胡蔓雅头上了。
咔嚓一声快门的瞬间,所有的笑脸被定格在同一张照片里。
孟雨在洗出来之后会站在照片的最边缘。她会把这张照片夹在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此后经年再也没有翻开过。
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孟雨吃完饭就回了宿舍,丁婧和一帮同学在院子里踢毽子,鸡飞狗跳地闹成一片。孟雨坐在下铺床边,把被子摊开盖着腿,戴上耳机开始做安遇昨晚发过来的数学练习题。
做完三道题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消息。她下意识地想打开微信看看安遇有没有发什么,甚至已经按到了那个绿色图标上。然后她的手指悬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按了返回键。
不能这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看了好几遍,然后没有经过任何准备,鬼使神差地,她把那句话复制到微信对话框里,给安遇发了过去。
“安遇,我好像喜欢你。”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绿色气泡里的黑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像烫到手一样把手机扔到被子上。
心脏开始狂跳。跳得比任何一次考试都剧烈,比她跑完八百米的最后几步还猛烈。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她说了。她怎么能说呢。她明知道安遇有喜欢的人,她明知道安遇只是把她当朋友,她什么都明知道,但她就是说了。像杯子里的水满了太久了,自己溢出杯沿,没有任何道理。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底下多了两个灰色的小字:“已读。”
然后安遇的头像上方开始闪烁——“正在输入中……”。
孟雨死死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省略号一点一点地跳。它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每一次停顿都像一脚踏在空处。她想起安遇给她讲过的一元一次不等式变号法则——有时候一个念头转过来了,整个人就转过来了。她知道安遇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像进入一场复习了很久的考试,她什么都不会,但她知道答案。
气泡终于跳了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字,比她预想的要短。
“孟雨,对不起。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接着又追了一句:“你很好,但是我对你和对别人是一样的。”
中间的停顿像一把生锈的刀刃,慢慢割过皮肤,钝钝地,不至于疼,但能感觉到自己内部有个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一样的。
孟雨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安遇说过“不是”,接着又说过“但是你可以”。她当时以为安遇的意思是“我对别人和对你是不同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安遇的意思是“我对你和对别人是一样的,但我可以试着多照顾你一点”。从头到尾,安遇的意思都只有一个,是她的大脑每次都能从中挑出那一点点希望,小心地收藏起来,把它当成了不一样的东西。
手里的手机变得越来越沉。她把手机丢在一旁,拉高被子盖住脸。耳机里的歌还在放,是谁在唱着她听不太懂的外语歌词,歌声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安遇。明天还要坐同一辆车回去,明天还要在同一个楼道里碰见,明天安遇还会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说“早啊孟雨”,她该怎么回应那些一模一样的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