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八章

孟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被子蒙着头，耳机里的歌放了一整夜，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黑漆漆的，像一面不会反光的小镜子。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丁婧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孟雨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纹路一条一条的，有些地方发了霉，黑褐色的斑点像地图上的岛屿。她盯着那些岛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把缠在脖子上的耳机线解开。

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上弹出来三条未读微信。她盯着那个绿色图标，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点下去。窗外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早起的学生去水房洗漱，拖鞋踢踢踏踏地响过去。孟雨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安遇昨晚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孟雨，你还好吗？”

第二条隔了大概半小时：“你别不说话。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只有四个字：“早啊孟雨。”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她发的那句话只是一条普通的“明天吃什么”，好像安遇回的那句“我对你和别人是一样的”只是孟雨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一个梦。

孟雨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划。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我没事”？可她有事。“好的我们还是好朋友”？可她不想只是好朋友。“早”？她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早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下床去洗漱。水房的水龙头坏了两个，只剩下一个能用，水冰凉冰凉的，泼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返校的大巴车上，孟雨还是坐了最后一排。这次她没等安遇发消息来问她为什么坐那么后面，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书包最底层。丁婧坐在她旁边，脑袋靠在车窗上打瞌睡，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糖纸粘在嘴角上。孟雨看着窗外，三月的田野还是灰扑扑的，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看风景的人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黄素寒在班里简单总结了一下实践活动，说了几句“大家表现都很好”“回去好好休息”之类的套话，就放了学。孟雨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想碰见安遇。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怕看见安遇那张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脸，更怕安遇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但她还是在楼梯口碰见了安遇。安遇大概是刚从一班教室出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孟雨就停住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站着，中间有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没人注意到她们。

“孟雨。”安遇先开了口。

孟雨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见安遇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为难，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好。安遇在对她好的时候总是很坦荡，但今天那份坦荡里掺了一点别的东西。孟雨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没办法回应另一个人的感情的时候，努力想要让一切恢复原状的笨拙。

“你还好吗。”安遇用的是肯定句的语气说疑问句，好像她不是在问孟雨好不好，而是在说你应该好一点。

“还好。”孟雨说。

安遇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和丁婧在大巴车上吃的是同一个牌子。“给你。我早上在小卖部买的。”

孟雨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想说“不用了”又想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但她没说。她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孟雨。”安遇又叫了她一声，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昨天说的话——”

“我知道。”孟雨打断了她。她不想让安遇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我真的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安遇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安遇说。

“明天见。”

孟雨转身走了。她把那根棒棒糖攥在手心里，包装纸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直到拐过楼梯角才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因为怕一回头就看见安遇站在原地看她——更怕一回头安遇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和别的同学说说笑笑，把她和昨晚那句话一起留在身后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