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到四月初，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孟雨的生活回到了一个很稳定的节奏里——上课，写作业，回家，吃饭，睡觉。偶尔和丁婧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分享一根烤肠，偶尔和前后桌讨论几道数学题。钉钉补课还是每周有那么几次，安遇讲得一如既往地认真，孟雨也一如既往地听。但她们都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了，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一道隐形的界线，谁也不跨过去。

安遇还是一样对她。给她带酸奶，问她冷不冷，在她走神的时候叫她的名字。孟雨也会回应——说“谢谢”，说“不冷”，说“我在听”。但她回应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心里翻江倒海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安遇的每一句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本被她塞在抽屉最里面，有一段时间没拿出来过了。她有时候拉开抽屉拿别的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封面上的白色卡通猫还是那么笑着，笑着笑着就让她觉得那个本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是属于那个会把安遇发来的每一条语音反复听三遍的孟雨的，不是现在的孟雨。

安遇还是来找她一起去食堂。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胡蔓雅。胡蔓雅对孟雨挺好的，是真心的那种好，不是客套。她记得孟雨不爱吃香菜，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帮孟雨把香菜挑出来。孟雨每次都说“谢谢”，然后低头吃饭，听她们聊一班的八卦，偶尔跟着笑一下。

有一次她们三个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午饭，胡蔓雅不知道说了什么，安遇笑趴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孟雨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夹米饭送进嘴里。米饭有点凉了，菜里的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把那层油膜拨到盘子边缘，然后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

四月的第一个体育课，二班练习跳远，孟雨落在沙坑边上，膝盖磕了一下，不是很疼，但破了点皮，渗了一点点血。她自己拿纸巾擦了擦，没打算去医务室。旁边没有人注意到——跳远跳得好的同学被体育老师叫去示范，其余的人在沙坑边围了一圈看热闹。

然后安遇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了。她大概是自由活动时间过来找她，手里还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你怎么又摔了。”安遇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然后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往纸巾上倒了点水，“擦干净没有？”

“没事，就破了点皮。”

“破了点皮也要擦。”安遇把湿纸巾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唠叨，“你自己擦，待会儿去医务室要个创可贴。”

孟雨接过纸巾低头擦膝盖。安遇蹲在旁边看她擦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沙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对孟雨说：“下次跳的时候别老低着头，看前面，你低着头重心会往前栽。”

孟雨抬起头看安遇。安遇站在她面前，背后是四月不算太蓝的天空。那一瞬间孟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春天化冻的土里钻出第一棵草——不是新的感情，是旧感情在土里埋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死透，又顽固地冒了个头。然后胡蔓雅从篮球场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羽毛球拍，远远地喊“安遇”，安遇应了一声，回过头拍了拍孟雨的肩膀说了句“记得擦碘伏”，就朝胡蔓雅跑过去了。

孟雨坐在沙坑边上，看着安遇跑到胡蔓雅面前。胡蔓雅递给她一个拍子，两个人站在水泥地上开始打羽毛球。球飞来飞去，偶尔落到地上，偶尔被风带偏了方向，胡蔓雅笑着骂安遇球技太烂，安遇说“你才是烂”，然后两个人又笑成一团。孟雨从沙坑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一个人往教学楼走了。

她的膝盖还是有点疼，走路的时候有点瘸。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安遇和胡蔓雅已经不打球了，坐在花坛边沿上，一人拿一瓶矿泉水在喝。风吹过来，吹得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翻过来，翻过去。

孟雨在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没舍得吃，也没舍得扔，就放在书包侧兜里，每天拿书的时候都能碰到。包装纸有一点皱了，但兔子的图案还是完好无损的。

她没有剥开它。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又放回书包侧兜里。

晚上，孟雨写完作业之后打开了钉钉。安遇已经在线了，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孟雨打字，“贴了创可贴。”

“那就好。今天不讲新课，有几道一元一次不等式组的题你做一下，我觉得你上次那个不等号方向又有点乱了。”

“好。”

语音挂上之后，安遇把题目共享到屏幕上。她讲题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一步接着一步。孟雨低头做着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做完一道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安遇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鼠标偶尔点击的声音，她在等孟雨做完，从来不催。

以前孟雨总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现在她听着这个声音，心里很平静，但也仅仅是平静而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这个声音永远不要停下来。

做完题之后安遇从微信上发来一句“全对了”。孟雨回了个“嗯”，然后又加了一句“那我睡了”。

“好，晚安。”

“晚安。”

孟雨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之后，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书包侧兜，把那根棒棒糖又拿了出来。她在黑暗里捏着那根棒棒糖的小塑料棍，捏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剥开。

她把棒棒糖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光，淡淡的，像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没有写完的线。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安遇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都不会再记得了——不会再记得“不是”，不会再记得“但是你可以”，不会再记得“你本来就值得”。总有一天这些句子会从她心里褪色，变成和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一样普通的声音。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