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九章

四月中旬，夏南中学的杨树开始飘絮了。白毛毛漫天飞，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书包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孟雨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袖子上的杨絮一根一根地摘干净。丁婧说这叫“四月飞雪”，孟雨觉得更像是一堆撕碎了的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日子叠着日子，孟雨的生活变成了一副扑克牌，每天抽一张，花色数字不同但张张都长着同一副面孔。上课，下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偶尔和丁婧去小卖部买烤肠，偶尔在走廊碰见安遇，互相说一句“早”或者“吃饭了吗”。安遇还是那个安遇，笑容明亮，语气自然，好像二月底到三月初那段时间的尴尬从来没有存在过。孟雨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她根本没有发那条微信，安遇也根本没有回那句“一样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不是的。她知道不是的。书包侧兜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还在，她没有吃也没有扔，就那么放着。每次拉开拉链的时候都会碰到那根小塑料棍，像碰到一枚藏在衣服内兜里的别针。

有一天她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糖纸已经皱了，那只卡通兔子的脸歪了一半。

期中考试在四月底。孟雨考了数学八十四，英语七十一，语文七十八。不算好也不算差，稳稳当当地挂在成绩榜的正中间。安遇在微信上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孟雨回了“还行，数学八十四”，安遇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包，说“下次冲九十”。孟雨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书包里，继续写英语作业。

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安遇的每一条消息都截图存起来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睡前翻一遍聊天记录。那些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淡掉的，像一杯一直放在桌上的热水，没有人碰，就慢慢地凉了。

但还是有一些时候，还是会。

比如有一天下大雨，孟雨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安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伞撑在她头顶上，说“走啊愣什么”。孟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遇拽着胳膊拉进了雨里。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安遇的肩膀湿了一半，但她把伞一直往孟雨那边偏。孟雨走在安遇左边，雨声打在伞面上劈里啪啦地响，她闻到了安遇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花香，被雨水的潮气冲得更淡了。她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几下，像是沉在湖底很久的东西忽然浮上来冒了个泡。

然后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跟自己重复安遇说过的那句话——“我对你是和别人一样的。”她把这句话当咒语念，一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多遍，一直重复到心跳恢复正常，一直重复到雨停。

从那天之后，她学会了。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候，每次看见安遇笑的时候，每次安遇说出那句“你怎么又……”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把那句话翻出来，像翻一张用旧了的扑克牌。

和你一样的。和你一样的。和你一样的。

五月到了，杨絮终于不飘了。空气变得潮湿，偶尔下几场闷雨，操场上的草绿得发黑，整个夏南中学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孟雨并不知道，那将是她度过的最平静的一个月。

事情的开端是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黄素寒开会去了，让班长管纪律。班长是个嗓门很大的女生，也很负责任，站在讲台上不停地喊“安静”。但一个班五十多个人，安静永远是暂时的。后排几个男生一直叽叽喳喳，其中就有刘少平和王浩宇，实践基地爬山时候开过孟雨玩笑的那两个。

孟雨坐在座位上写英语卷子，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能听见后排传来的零星对话声。

“真的是她拿的？”刘少平的声音。

“不知道，反正话是这么说。”王浩宇的声音。

“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她听见就听见呗，又不是我说的，我从他们班那边听来的。”

孟雨没有回头。她不觉得他们是在说自己，因为她没招惹任何人，没做过任何值得被讨论的事。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惹事，不作声，存在感低到透明。透明到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攻击。她是这么以为的。

周五放学，孟雨在走廊等丁婧一起去扫除，背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两个女生从她面前走过去，一个她面熟，好像是一班的，另一个不认识。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远了，其中一个人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对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孟雨没听清，只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同伴点了点头。

她摘下了一只耳机。走廊里的声音涌进来，嬉笑、脚步、书包拉链的声响，全都是普通的放学后的声音。但她心里忽然很慌，不知道为什么，像暴雨来临之前膝盖会隐隐作痛一样，没有任何证据，但身体提前知道了。

周末，孟雨在家写作业。手机震了几下，是丁婧发来的消息。

“孟雨，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

孟雨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听到什么？”

那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久到孟雨以为丁婧要发一篇小作文过来。最后只跳出来一行字：“算了，没什么。你周一注意点。”

孟雨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丁婧没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看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一道一元一次不等式的应用题，她把不等号写反了，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修正带的印子鼓起来一小块，像皮肤上没长好的痂。

周一早上，孟雨到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还没开门，她在走廊等。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然后走远了。又有人在看她——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目光多停了半秒的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意味深长。她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没松，但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一次，因为蹲着的时候眼睛可以盯着地面，不用看任何人的表情。

门开了。班主任黄素寒站在门口，和往常一样。

“孟雨，你来一下办公室。”

孟雨愣了一下，把书包放回教室，跟着黄素寒穿过走廊。走廊不算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

办公室里，黄素寒让她坐。黄素寒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也是。

“最近班上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孟雨说。

“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或者对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