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二章

六月中旬，黄素寒的调查有了结果。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黄素寒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翻开，而是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教室里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关于前段时间关于孟雨同学的传言，学校已经查清楚了。”黄素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钱是一班的一个女生自己放错了位置，后来在她书包夹层里找到了。这件事和孟雨没有任何关系。”

教室里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转过头看了孟雨一眼，又转回去了。那眼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嘲笑，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之前轻易信了谣言这件事，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孟雨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点毛糙。她把一个毛糙的边缘抠了抠，抠到它变整齐了为止。

“我在这里再强调一次。”黄素寒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传。你们都是初中生了，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丁婧从前排转过头来，朝孟雨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句“我就知道”。后排的彭杉杉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孟雨没有看她——有些东西裂了一道缝，不是谁的错，也补不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安遇照常在楼梯口等她。胡蔓雅站在安遇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安遇看见孟雨就笑了：“我们班那个丢钱的女生今天在班里给你公开道歉了。她说她早该翻翻书包夹层就没事了。”

“哦。”孟雨说。

“就‘哦’？”安遇走过去跟在她旁边。胡蔓雅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递过来，孟雨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其实这件事也不全是坏事。”安遇走了几步之后开口，“你知道我们班那个丢钱的女生，之前就是传得最起劲的那个——后来是蔓雅跟我一起挨个找她们班女生让她翻书包的。”

安遇看了一眼旁边的胡蔓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胡蔓雅低着头踢路上的小石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只是替她觉得不平而已。”胡蔓雅说，语气轻描淡写的，“我又不是没被传过闲话。谁没被传过闲话。”

孟雨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胡蔓雅的那些纠结——她在怕胡蔓雅信那些话，还是在怕胡蔓雅没有信。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谢谢。”孟雨说。

胡蔓雅摆了摆手说了句“谢什么又不是为了你”，然后走到前面去和安遇说什么去了。安遇伸手拉了一下胡蔓雅的书包带子，胡蔓雅反手拍了她一下，两个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拌嘴。孟雨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在那两道影子的边缘上，不近不远。

“孟雨你快点！”安遇回头喊她。

孟雨加快步子赶上去了。

那天晚上，孟雨在钉钉上和安遇语音。安遇在吃薯片，咬得咔哧咔哧响。

“你今天高兴吗。”安遇含含糊糊地说。

“……嗯。”孟雨想了想，“高兴。”

“那就好。”安遇说，“对了，蔓雅说周末请你去她家吃饭。她妈做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孟雨愣了一下。“她请我？”

“对啊。她说上次在小卖部请你吃冰棍不算，这次正式请一顿。”安遇又咬了一口薯片，“她对你好你惊讶什么，人家本来也挺喜欢你的。她说你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不烦人。”

孟雨不知道该接什么。从小到大，除了安遇之外，没有人主动对她好过。胡蔓雅是第一个。

“我去。”孟雨说。

“行，那我跟她说了。”安遇在那边顿了一下，“对了我跟你说，黄老师下午跟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她说你这段时间表现很好。说你一句怨言都没有，也没有跟谁急过眼。”安遇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得意，“我跟她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孟雨是谁。”

孟雨在手机这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安遇大概没听见，还在那边继续说着下学期的数学课进度，说一开学就要学一元二次方程了，问孟雨暑假要不要提前补。孟雨说好，安遇说那暑假安排一下，八月开始每周上三次钉钉。

挂了语音之后，孟雨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猫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后面比较空的部分，在新的那一页写了几个字：

六月十五日。真相大白了。胡蔓雅帮的忙。安遇一如既往地臭屁。胡蔓雅说周末请我吃糖醋排骨。今天很高兴。

然后她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上。值得记住的事情，不用翻回去看，它们自己会留下来。

周末，胡蔓雅家。

胡蔓雅的妈妈果然做了一大桌菜，糖醋排骨摆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红烧鱼、凉拌黄瓜、番茄蛋汤。安遇坐在孟雨旁边，把一块排骨夹到孟雨碗里，说“你先尝这个，阿姨做得比食堂好一万倍”。

胡蔓雅坐在对面，看她妈还在厨房忙活，压低声音说：“我妈以为你俩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就没跟她解释那么多——反正都是一样的。”

孟雨拿起筷子低下头吃东西。排骨确实很好吃，酸甜味的，肉质酥烂。她很少在别人家里吃饭，但今天桌上只有四个人，她不觉得局促。安遇仍然说了很多话，把排骨啃得啧啧响，被胡蔓雅嫌弃“别发出声”。胡蔓雅非要摆盘，说吃饭之前要拍照片，被安遇抢了筷子叉走她面前最后一块排骨。两个人在餐桌上拌嘴，胡蔓雅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俩还小呢怎么跟八岁一样”，孟雨低着头笑，筷子差点掉桌上。

吃完饭之后三个人在胡蔓雅房间待了一下午。胡蔓雅的房间不大，墙上贴着几张学霸才有的英语格言，书桌旁边堆了一摞卷子。孟雨坐在床边，看见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胡蔓雅和安遇的合照，两个人在操场边上，胡蔓雅搭着安遇的肩膀，安遇比了个耶。

胡蔓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句“那是上学期运动会拍的”，然后继续低头翻手机里的歌单。

孟雨把目光从相框上移开，看了一眼在旁边翻胡蔓雅卷子的安遇。安遇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卷子上的一道错题，嘴里念念有词“这题的解法根本没写完整”。孟雨心里有一小缕淡淡的惆怅——比上学期刚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薄得多，像一首听了很多遍的歌，不会再流泪了，只是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