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孟雨和安遇一块从胡蔓雅家出来。胡蔓雅送到楼下单元门,挥了挥手说了句“下周学校见”。晚风有一点凉,空气是六月熟透的栀子花香。
“我今天很开心。”孟雨走在安遇旁边,忽然开口说。
安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孟雨平时不太会主动说这种话,安遇大概是觉得有点意外,但很快就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往桐花小区的方向走。路灯亮起来了,把她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
“对了,”安遇走了几步又说,“暑假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数学竞赛夏令营,大概七月份会比较忙,可能不太能找你。但八月份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补课,你别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孟雨说。
“你经常偷懒。我每次发给你十道题你就做八道。”
“……那是因为有两道太难了。”
“太难了你问啊,又不是不给你讲。”
孟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反驳。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安遇忽然安静下来。她平时安静的时候多半是在想什么鬼主意,但这次安静的样子不太一样——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好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了。
“蔓雅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孟雨侧过头看她。
“她问我,你对孟雨是不是比对别人都好。我说可能吧。她就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孟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半拍,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走在安遇旁边,等她说下去。
“我当时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后来蔓雅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好意思说。我就跟她讲了。”安遇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仰头看了一眼路灯,“我小学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特别内向,跟你差不多。别人都闹成一团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全班只有我主动去找她玩。后来她家里出了点事,转学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安遇,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孟雨沉默着。她不知道安遇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但她知道自己不用问——安遇愿意说的话,那她就听着。
“我当时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后来再也没有联系上她,才慢慢懂了。”安遇的语气很轻,不是在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所以开学那天我把你认错了。”
孟雨抬起头看她。
安遇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鼻子:“那天我没戴眼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花了眼——你穿的衣服跟我小学那个朋友特别像,个子也差不多,我以为你是她。我都张开胳膊准备抱上去了,才发现认错人了。丢脸丢大了。”
孟雨当然记得那天的事。她刚从卫生间出来,一个人突然朝她张开怀抱,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那个人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的热情实在离谱,离谱到好笑,也离谱到让人羡慕。不是谁都能活得这么敞亮。
“你当时特别尴尬,”安遇继续说,“但你没走。你站在那儿,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我想着完了,这人肯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但我说那正好交个朋友吧,你说了好。后来我们又一块去搬书,路上你还问我为什么没戴眼镜,我跟你说今天早上起晚了。”
安遇说着转过头看着孟雨,“我跟蔓雅讲完这些,蔓雅想了半天,然后说——好吧,虽然有点好笑,但你能碰见她也挺好的。后来蔓雅还说了一句话,特别像她的风格。她说——天生的好是顺手给的,选的好是认真给的。你对她好是你选的,又不是你欠她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雨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方砖。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胡蔓雅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威胁。不是因为胡蔓雅大度,而是因为安遇把一切都摊在了明面上。安遇对她的好从来不是偷偷摸摸的、需要藏着掖着的——安遇告诉了胡蔓雅自己为什么对孟雨格外上心,胡蔓雅理解了,接受了,甚至还推了一把。从头到尾,没有人被瞒着,没有人在暧昧的边缘试探。只有孟雨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猜来猜去,猜了大半个学期。
安遇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之前问过我——对谁都这么好吗。我当时跟你说不是。但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安遇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我对别人好,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们先对我好,或者因为刚好碰上了。但对你——是我选的。”
孟雨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没有砸出多大的声响,只是轻轻地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选的好。认真给的。不是暧昧,不是越界,不是对谁都一样的阳光普照。安遇对她好,是安遇清醒地、主动地、在胡蔓雅知情且支持的前提下,选择了一件她认为值得做的事。
“我知道了。”孟雨说。
“那就好。”安遇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往清河南区走了,书包里的文具盒咣啷咣啷响。孟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安遇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回我——胡蔓雅家的糖醋排骨是不是比食堂好一万倍!”
孟雨没忍住笑了。她抬起手朝安遇挥了一下:“是。”
安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孟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影子拐过街角,融进清河南区门口的灯光里。
进门的时候宋媛正在客厅看手机,抬头看见她就问了一句:“回来了?在同学家吃饭开心吧?”
“嗯。”孟雨脱了鞋,走过去坐到宋媛旁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宋媛看了她一眼,觉得女儿不太一样了——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变化,更像是水面底下浮上来一层暖流,表面还是平静的,但水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睡前,孟雨收到一条微信。是胡蔓雅发来的,第一条是:“以后有什么八卦我们悄悄发在群里,别跟安遇透露。她知道我不发给她一个人会发疯。”第二条是一个拉群邀请,群名叫“二班的VIP和一班的VIP”。
孟雨看着群名笑了一下。胡蔓雅的微信头像和安遇是情侣款,一个白色卡通猫,一个黑色卡通猫——她以前见过无数次,每次看见都会酸一下。今天再看,就觉得只是两只猫而已。一只白的,一只黑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点了加入群聊,然后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安遇单独发来的,没有前言后语,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胡蔓雅今晚吃剩的糖醋排骨骨头,堆在碗边码得整整齐齐。下面跟了一句:“蔓雅说骨头要拍照留念。她真的脑子有问题。”
孟雨回了两个字:“你也有问题。”
安遇秒回:“我知道。”
孟雨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安遇刚才在路口说的那句话——对你,是我选的。
她忽然觉得,“被选择”这三个字,比“被喜欢”更让她踏实。喜欢是一种感觉,感觉会变。但选择是一种决定——安遇选择了对她好,这个选择和胡蔓雅无关,和亏欠无关,和“天生热情”也无关。只是安遇自己做的决定。而她只需要接受就够了。不需要猜,不需要还,不需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