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三章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天热得像蒸笼。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后排男生把练习册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被班长吼了一句“安静复习”，安静了大概三分钟，又开始了。

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她低头做一道一元一次不等式的应用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列了个表格，把已知条件一行一行填进去，然后列出不等式，移项，合并同类项，检验解的合理性。做完之后她翻到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她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道题，继续做。

丁婧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惊讶：“孟雨你什么时候做题这么快了？”

孟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那道题，”丁婧指了指她的练习册，“那道不等式的，我做了两遍都没做出来。你一遍就对了。”

“那个题上课讲过类似的。”孟雨说，“换了条件，解法没变。”

丁婧“哦”了一声转回去了，嘴里嘟囔着“孟雨这学期真的变了好多”。孟雨听见了，没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自己知道，不是她突然开窍，是安遇。

整个初一下学期，安遇在钉钉上给她讲完了有理数、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一次不等式，把几何初步的辅助线画法掰开揉碎了讲了好几遍。讲完新课就回头做练习，做完练习再复习错题。安遇有一句话她一直记得：“我不是在教你这些题怎么做，我在教你怎么学数学。”她当时没完全理解，只是照做。现在她坐在考场外面翻看自己做过的那一摞练习卷子，忽然发现那些题从最初的红叉遍布变成现在的偶尔错一道——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考得好，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去年期中那个盯着成绩榜上58分发呆的孟雨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暑假前最后一天公布。孟雨的数学考了九十二，是全班前十。

黄素寒发成绩单的时候在讲台上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当众点名表扬，只是在念到孟雨的名字时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孟雨这次进步很大”。她的语气不夸张，但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了半拍，那目光里不是惊讶——毕竟她看过孟雨下学期的每一次测验成绩——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孩子被谣言攻击时的冤屈没有拖垮她，反而让她挺了过来。

孟雨低着头接过成绩单，手指摸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些。她回到座位上坐好，把成绩单折起来夹进课本里。丁婧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你数学比我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绝望，孟雨转头看她笑了笑。

放学之后安遇在楼梯口等她。胡蔓雅今天值日，留在班里打扫卫生，安遇就一个人先出来了。她靠在栏杆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弯弯地说：“考得怎么样，我看看成绩单。”

孟雨从书包里把成绩单掏出来，没递给她，只是举在胸前给她看。安遇把脖子伸过来，一行一行看，看到数学的九十二分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孟雨看了三秒钟，面部的肌肉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才艰难地把眼睛从那个成绩单上拔起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像她自己考了某个特别重要的分数——偏偏出口的第一句话却完全不涉及她自己。

“我靠，你做到了。你自己考到的。”安遇说。

孟雨把成绩单收回来塞进书包里，低着头说了一句“是你教的”。声音不太大，但没像以前那样吞吞吐吐，三个字说完，她又抬起头来看了安遇一眼。

“我教的题你也要自己做啊。”安遇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她很快咳了一声把那点哑盖过去了，“我跟蔓雅说，她肯定高兴。”说完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给胡蔓雅发消息去了。孟雨站在旁边等她，看着安遇打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进楼领成绩单之前天就一直闷着，到这时候乌云终于绷不住了。最开始是几声闷雷，然后豆大的雨点哗地砸下来，砸在走廊外面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遇发完消息把手机塞进兜里，看了一眼走廊外的雨幕：“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雨。夏至前后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跑吧。”安遇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