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要湿,跑回去换衣服。”安遇已经把书包抱在怀里了,“我数三二一。”
孟雨赶紧把书包也抱在胸前。
“三、二、一——”
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又凉又急,校服三秒钟就湿透了。安遇跑在前面,踩起水花溅到孟雨腿上,孟雨喊了一声“你慢点”,安遇不仅没慢反而倒着跑了两步,脸上全是雨水,笑得像六岁的孩子在水坑里蹦跶。孟雨追上去,两个人在雨里跑成了两条落汤的直线。
跑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孟雨忽然慢了一拍。雨水顺着梧桐叶的边缘滴下来,打在树根底下那一小圈泥土里,把土浸成深深的褐色。她想起去年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安遇站在那盏路灯下面说要给她补课,说晚上开钉钉给她讲有理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好数学。那时候她觉得安遇离她很远,远得像一个太阳挂在天上,温暖但她够不着。
现在她还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孟雨。但不一样的是,她已经能做对她来讲很难很难的题了。而且她不需要再觉得安遇挂在天上——安遇就在这里,和她一起淋着同一场雨,踩着同一片水坑,她的校服也湿透了,刘海也贴在额头上,和孟雨一样狼狈。
跑过一个学期的距离,梧桐树从秃枝到满叶,她自己也从阴影里跑到了一片很亮的灯光底下。那片灯光不是安遇——安遇是陪她跑的人,不是终点。终点是她自己跑到的。
跑到清河南区路口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点。安遇在雨声里停住脚步回头看,刚想说什么,话忽然断了——孟雨正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丝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但她抬起头来,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绽出的是一个没有一丝委屈的、干干脆脆的笑容。安遇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在密雨里也朝她笑开,雨声把两个人完全淋透,把去年前年所有的闷也一同淋透。
“你下学期还想补吗,反正还有钉钉。”安遇隔着只剩一层毛毛雨的距离问她。
“补。”孟雨说,“但我可能不用补那么多了。”
安遇挑着眉毛看她。
“我觉得,”孟雨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拨开,声音比雨声大不了多少但每个字都踩得稳稳实实,“我可以自己试试学。不过以后碰到了我还是会问你题的——不让问?那我还是得找你问。”
安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想说很多,想说“你终于说出来了”,想说“你这算是长本事了”,想说你从那个闷闷到天边的小不点变成今天这样真的有底气了。但她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随时。”
雨几乎停了。安遇的刘海湿淋淋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整个额头,然后朝孟雨挥了挥手转身往清河南区跑了。跑了没几步安遇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暑假别偷懒!我要检查!”
孟雨站在路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但她不觉得冷。她仰起头看着梧桐树,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的浓绿像是能往下滴出水来。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哗啦哗啦地响,像个调不准音的老收音机在试着播一首曲子。
她转身往桐花小区走了。到了家,宋媛一开门看见女儿湿成落汤鸡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去拿毛巾,嘴上骂着“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又感冒怎么办”。孟雨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妈。”她喊了一声。
“嗯?”
“我数学考了九十二。”
宋媛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女儿,孟雨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但这个孩子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不像话。宋媛把手里的毛巾按在孟雨头发上,没说别的话,只是“哎”了一声。那声“哎”很短,像在答应,又像整颗心落进温水里软了一下。
孟雨回了房间把湿衣服换下来,换上干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亮了,是安遇刚才发的消息:“你自己说的。以后都能自己学。那下学期呢?还让我给你上课不?”
孟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打字。
“讲。你不是说随时。”
安遇大概在手机那边笑了一下,对话框里的光标又亮了,跳出来一张图片——是一个草莓味酸奶的包装袋,带着水珠,搁在窗台上拍的。底下跟了一句:“淋完雨喝这个算工伤。”
孟雨看着屏幕弯起嘴角,打了两个字:“工伤。”然后又加了一句,“那我开学多带一瓶给你。”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继续擦头发。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浅金和淡橙交织的颜色,梧桐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下来,每一滴都接住了云层里漏下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