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裂缝
新年过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悄无声息地变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冰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而你不知道那条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扩大。
白霁尘是在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林厌迟的座位是空的。他愣了一下,因为林厌迟从来不会迟到。这个人就像一座精准的钟表,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座位上,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白霁尘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二分。
他心想,可能是路上堵了,或者起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开始早读。读了大概十分钟,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还是空的。
七点二十五分,林厌迟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没有乱,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白霁尘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霁尘想问他怎么了,但林厌迟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那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气场比平时更浓,浓到连沈屿都感觉到了。
沈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厌迟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白霁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走过去问,想走到林厌迟面前,像以前一样弯下腰,用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说“你怎么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林厌迟今天身上有一层墙,比平时更高、更厚、更密不透风的墙。那堵墙不是用来挡别人的,是用来挡他的。
白霁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没有去问。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厌迟没有来食堂。
白霁尘端着餐盘坐在那个角落里,对面是空荡荡的座位。沈屿和顾衍之坐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不饿。”沈屿说。
“他中午从来没缺席过。”顾衍之说。
白霁尘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食物没有任何味道。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找他。”他说。
沈屿和顾衍之对视一眼,没有拦他。
白霁尘走出食堂,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只有他们班教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林厌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看着操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白霁尘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没去吃饭?”他问。
林厌迟没有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饿。”
“你中午从来没不饿过。”
林厌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今天不饿。”
白霁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层薄薄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外壳,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那种酸从心脏蔓延到嗓子眼,让他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放在林厌迟的桌上。
“我买的,”他说,“你不饿也吃点。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不吃东西脑子转不动。”
林厌迟低头看着那个饭团,没有说话。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三角形的,海苔在外面裹了一层,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饭团。白霁尘每天中午都会买一个,放在口袋里,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给沈屿,有时候给顾衍之。但今天,这个饭团是专门为林厌迟买的。
白霁尘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轻松的语气说:“我走了,你吃完记得把垃圾扔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厌迟。”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
白霁尘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想说“我在这里”。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林厌迟不喜欢被追问,不喜欢被逼迫,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林厌迟是一个需要空间的人,你给他越多空间,他就越有可能自己走出来。你逼得越紧,他就缩得越深。
白霁尘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饭团要趁热吃。”
然后他走了。
林厌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那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三角形的饭团。他看着那个饭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撕开了保鲜膜。他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热的,海苔的咸味和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很朴素的、很简单的、让人觉得活着还挺好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饭团好吃,是因为白霁尘说“饭团要趁热吃”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一模一样”让林厌迟觉得害怕。因为如果白霁尘骂他、问他、逼他,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那堵墙砌得更高更厚。但白霁尘没有。白霁尘只是放了一个饭团在他桌上,说了一句“饭团要趁热吃”,然后走了。
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察觉,什么都不知道。
但林厌迟知道,白霁尘什么都发现了,什么都察觉了,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因为不说,是白霁尘爱一个人的方式。
林厌迟把整个饭团都吃完了,连最后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把保鲜膜揉成一个小球,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前,把保鲜膜扔了进去。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对不起。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那个夹层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白霁尘送他的那张空白卡片,白霁尘送他的那条围巾,白霁尘写过的每一张便签纸,白霁尘喝过的那杯奶茶的杯子——他把杯子洗干净了,晾干了,放在了那个夹层里。
那个夹层是林厌迟的宝藏。是他活了十七年,唯一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白霁尘发现林厌迟越来越不对劲。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而是一种细微的、隐秘的、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根本不会发现的不对劲。比如林厌迟开始不跟他们一起吃午饭了。不是每次都缺席,但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三次,从一周三次变成几乎每天都缺席。他的理由永远是“不饿”或者“有事”,但白霁尘知道他在撒谎,因为白霁尘每天中午都会去教室找他,而他每次都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白霁尘怀疑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每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厌迟的表情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点点不舍,和很多很多的挣扎。
那种表情让白霁尘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知道林厌迟怎么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疏远所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顶着越来越深的黑眼圈来上学,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课间的时候不再看向窗外,而是把头埋在臂弯里,假装在睡觉。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那件事情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他们飘过来。而林厌迟已经看到了那片乌云,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在做他以为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在推开所有人。
尤其是白霁尘。
一月底,期末考试周。
白霁尘没时间和林厌迟“纠缠”了,因为他自己的复习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用功、考前拼命突击的人,期末周的时候每天刷题到凌晨,白天在教室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连沈屿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
但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教室。
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等林厌迟。
他每天六点五十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等那个身影从后门走进来。林厌迟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出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和白霁尘以前观察到的分秒不差。这说明他的“不对劲”还没有严重到影响他作息规律的程度——或者说,他正在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正常。
白霁尘每次看到他走进来,都会在心里松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不敢看林厌迟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了,林厌迟要么会撒谎,要么会沉默,要么会用一种更狠的方式把他推开。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白霁尘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林厌迟自己走过来,自己开口,自己把那堵墙拆掉。
他可以等。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那天下午,白霁尘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操场上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在对答案、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沈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考完了!解放了!今晚去吃火锅,我请客!”
顾衍之也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也可以。”
白霁尘笑了笑,说:“行啊。”
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林厌迟。
“别找了,”沈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考完就走了,我看到的。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白霁尘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拍了拍沈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说:“走吧,吃火锅。”
那顿火锅白霁尘吃了很多,多到沈屿都开始担心他的胃。他涮了羊肉,涮了毛肚,涮了虾滑,涮了藕片,涮了土豆,涮了他能涮的一切。他吃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用食物填满什么。
沈屿和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霁尘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仰头一口气喝完了。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周围的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沈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白霁尘用手背擦了擦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甜里面藏着苦,苦里面藏着更深的甜。
“沈屿,”他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躲着另一个人?”
沈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很多原因。可能是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可能是那个人让他觉得有压力,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看了白霁尘一眼。
“也可能是什么?”白霁尘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也可能是他觉得自己不配。”
白霁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衍之放下了筷子,平静地说:“还有一种可能——他在保护那个人。”
白霁尘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白霁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从来没有在顾衍之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沉重的、深沉的、像是知道什么却不能说出来的无奈。
“你知道什么?”白霁尘问。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
白霁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他涮了一块毛肚,在锅里煮了太久,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老得嚼不动了。他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才咽下去。
他想,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寒假开始了。
白霁尘给林厌迟发了很多消息,林厌迟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慢。从一天回一条,到两天回一条,到三天回一条,到后来——不回了。
白霁尘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天,又发了一条:“林厌迟,你在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天,发了一条:“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
没有回复。
白霁尘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像无数颗微小的、迷失了方向的星星。
他想,他做错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自己和林厌迟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了出来,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堂数学课,到食堂拼桌,到三行推导,到运动会,到奶茶,到笔记本,到手织手套,到平安夜的围巾。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像牛反刍一样。
他找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么,不是他的问题。
是林厌迟的问题。
林厌迟有什么问题?林厌迟遇到了什么事情?林厌迟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