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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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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尘想不通。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沈屿打了个电话。

沈屿接得很快:“喂?”

“沈屿,”白霁尘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林厌迟家在哪里吗?”

沈屿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

“他不回你消息,你去看他,他也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白霁尘说,“但我还是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沈屿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但我知道他住哪个小区。上学期有一次下雨,我看到他往那个方向走。”

“哪个小区?”

“阳光花园。就是学校南门出去往左拐,过了红绿灯那个小区。”

白霁尘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他骑着自行车,手套是林厌迟送的那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戴了快两个月了,内衬的绒已经有点塌了,但还是暖和的。他把手套往上拽了拽,加快了速度。

阳光花园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楼房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小区的铁门生了锈,门口的保安亭里没有人,门禁形同虚设。白霁尘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林厌迟住哪一栋哪一层,所以他只能一栋一栋地找。他绕着小区的路走了两圈,在一栋楼的楼下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什么。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更白、更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白霁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转身走进了屋里。窗帘拉上了,三楼的那个窗户变成了一个深色的、不透光的方块,和楼上楼下那些亮着灯的、贴着窗花的、挂着红灯笼的窗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霁尘站在楼下,手插在那副深灰色手套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深色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久到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久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不是“你为什么躲着我”,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的是:“林厌迟,我在楼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三楼的窗帘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只苍白的手攥着窗帘的布料,指节泛白。一双沉静的黑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骑上自行车、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对不起,有谢谢你。

还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没有对白霁尘说过,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了。

但他把那个字放在心里,放在那个贴着心脏的、藏着所有宝藏的夹层里,和白霁尘送他的那张空白卡片、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那些写了又撕掉的“对不起”放在一起。

窗帘落下了。

三楼的那个窗户,再也没有亮过灯。

寒假过得很快,快到白霁尘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开学就已经到了。

二月下旬,新学期的第一天。

白霁尘起得很早,六点半就到了学校。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空旷而寂寥。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然后停住了。

林厌迟的座位是空的。

不是“人还没来”的那种空,而是“人可能不会来了”的那种空。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个他用了很久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的蓝色笔袋。椅子被推进了桌下,整整齐齐的,和旁边那些放假前被清空的座位一模一样。

白霁尘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他拿出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在林厌迟的座位上坐了一下。椅子是凉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

“开学了,你怎么没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林厌迟,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求你。”

发完这两个字之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眼泪把校服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沈屿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白霁尘趴在桌上,肩膀在抖。他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他走到白霁尘旁边,把书包放下,然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白霁尘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

顾衍之也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拿出一包纸巾,放在白霁尘的桌上。

然后他也伸手,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

三个人,一个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两个站在旁边无声地拍。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有人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小声地问“林厌迟呢”,有人注意到白霁尘趴在桌上,小声地问“他怎么了”。沈屿用眼神制止了所有人的询问,他的眼神很冷,冷到那些想问问题的人都闭上了嘴。

白霁尘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拿过顾衍之放的纸巾,擤了擤鼻子。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屿和顾衍之都没有戳穿他。

第一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课。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空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厌迟同学这学期转学了。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大家专心上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白霁尘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黑板,看着老周在上面写下的公式和推导,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转学了。转学了。转学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林厌迟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是我同桌。”

他当时觉得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你了”。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林厌迟的人。但他错了。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林厌迟为什么转学,不知道林厌迟去了哪里,不知道林厌迟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林厌迟那些黑眼圈和那些躲闪的目光背后藏着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可以等,等林厌迟自己走过来,自己开口,自己把那堵墙拆掉。

但他等来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和一具没有回音的手机。

那天放学后,白霁尘没有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去了阳光花园。他站在那栋楼下,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和寒假那天一模一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盆,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白霁尘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他的手指在那副深灰色手套里冻得发麻。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林厌迟的吗?”

白霁尘猛地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白霁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白霁尘分辨不出来。

“是的,”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奶奶,您认识林厌迟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搬走了。年前就搬了,搬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那天晚上我听到楼上叮叮咚咚的,还以为是在装修,后来才知道是搬家。”

“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们家那个小孩——就是林厌迟——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瘦得像根竹竿,脸白得像纸,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

白霁尘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知道那个纸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他送的那条围巾。是他送的那张空白卡片。是那些他以为会被丢掉、被遗忘、被当作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扔掉的东西。

林厌迟没有丢掉。

林厌迟把它们带走了。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

白霁尘站在楼下,眼泪流了满脸,但他没有擦。他仰起头,看着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想说:林厌迟,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走?

你想走,你告诉我啊。我陪你走。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白霁尘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荡着,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老太太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

“小伙子,”她说,“别哭了。那个小孩要是知道你哭成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白霁尘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他不要林厌迟心里不好受。他不要林厌迟有任何一点点不好受。他要林厌迟好好的,要林厌迟平安,要林厌迟快乐。哪怕那些快乐跟他没有关系,哪怕林厌迟以后再也不回他的消息,哪怕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厌迟。他只要林厌迟好好的。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只要”就能实现的。

白霁尘蹲在那栋楼下,哭了很久。久到老太太走了,久到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最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骑得很慢,慢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只手松开,纸条被风吹走了。

它在夜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小区门口的地面上。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白霁尘,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围巾,很暖和。”

纸条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墨水遇水洇开了,那些字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变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迹,和污水混在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

那些字,白霁尘永远不会看到了。

那句话,白霁尘永远不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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